战损的统计数字是在第二天早上报上来的。贺敏一夜没睡,坐在城墙上头临时搭的帐篷里,面前摊着几张纸,纸上的数字像刀子一样扎眼睛。守军阵亡三千一百二十三人,伤两千零五十六人,百姓伤亡四百余人。她把这几个数字看了好几遍,手指在纸上慢慢移动,从阵亡数划到伤倒数,又从伤倒数划到百姓伤亡数,最后把纸翻过去,字朝下扣在桌上。
“厚葬死者,抚恤家属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帐子里头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。“阵亡将士每人抚恤白银五十两,百姓死者三十两。伤者按伤情分等级发放抚恤。从我的俸禄里出。不够了再从贺家账上补。”柳如是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本子在记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伤兵营设在城北大营的空地上,帐篷一排一排的,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。伤兵们躺在行军床上,有的在呻吟,有的在昏睡,有的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发呆。太医和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,从一个帐篷跑到另一个帐篷。贺敏走进伤兵营的时候,帐篷里头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喊声:“贺元帅来了——”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来,贺敏走过去按住了最近的那个人的肩膀,把他按回了床上,是个年轻的小兵,脸上缠着纱布,只露出一只眼睛,那只眼睛里头全是泪。
“别动。”贺敏说。小兵哭了,眼泪从纱布的缝隙里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话:“元帅,我守住了……我没有退……”贺敏看着他的那只眼睛看了一息的功夫,伸手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,拍了两下,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伤兵们伸出手想抓她的衣角,有人够不着,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就垂下去了,有人抓住了,手指攥得很紧,指甲嵌进布料里,贺敏没有甩开,停了一下,等那只手自己松开。
刘武是在第三天醒过来的。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看见头顶的帐子是青色的,绣着兰花的图案,不是军营的帐子,是贺敏找人给他换的。翠儿绣的,从元帅府拿来的。他动了一下,浑身疼得他嘶了一声,左胳膊抬不起来,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,腿上也是。他躺在床上喘了好一阵,转动脖子,看见床边坐着他的副将,那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,口水流了一滩。刘武没有叫他,自己撑着床想坐起来,胸口疼得他眼前一黑,又躺了回去,动静把副将惊醒了。副将抬起头看见刘武睁着眼睛,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哭着跑出去喊太医。
太医来了,翻了翻刘武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脉,点了点头。“醒了就没事了,好好养着。”太医走了。副将站在床边抹眼泪,刘武骂了他一句:“哭什么哭,老子又没死。”副将破涕为笑,又哭了。刘武懒得理他,闭上眼睛,想起城墙上的事,想起城门被撞开的那一刻,想起贺敏的骑兵从城外杀进来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不知道说了什么,声音太小,连他自己都没听见。
朝堂上,新皇表彰了守城将士。太监念圣旨,念了很长一串名字,刘武的名字在最前头,被赐了“忠勇伯”的爵位,赏银千两。追封阵亡将士为“忠勇校尉”,每家赐匾。新皇从龙椅上跳下来,跑到贺敏面前仰着头看着她,眼睛里头全是崇拜:“贺爱卿,你辛苦了。”贺敏单膝跪下:“臣不辛苦。守城的将士们才辛苦。”新皇伸手扶她。
贺敏站起来,转向太后,又跪下了。“臣救援来迟,致使京城受损,请太后治罪。”太后坐在帘子后头,手里捻着佛珠,珠子转得很快。“你已经够快了。京城能保住,是你的功劳。起来吧。”贺敏站起来,退到一边。
散朝之后,贺敏没有急着走。站在太和殿的门口,看着外头的天。天很蓝,万里无云,阳光照在琉璃瓦上,金灿灿的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转身下了丹陛。青竹在宫门口等着,手里举着伞。看见贺敏出来,迎上去把伞举到她头顶。贺敏没有躲,上了马车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,街上行人很少,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,脚步匆匆。贺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敲着,节奏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。青竹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那个本子,本子上记着今天的事,字写得很工整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叛军的主力还在北方,马将军还在。必须彻底消灭他。”
青竹的手顿了一下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。贺敏睁开眼看着她,她的脸色有点白,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低下头继续写。
马车到了元帅府,贺敏下了车。贺芷兰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,手里端着一碗汤,冒着热气。她看见贺敏,笑了,端着汤跑过来,汤在碗里晃,洒了一些出来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没有停。“姐姐,我给你煮了汤。”贺敏接过碗喝了一口,汤是咸的,放了排骨和冬瓜,熬得很浓。“好喝吗?”贺芷兰仰着头问。贺敏嗯了一声,把碗还给她。贺芷兰接过碗,笑得更开心了,端着碗转身跑了。
贺敏走进书房,坐到书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道遗旨的抄本。抄本已经烧了,灰烬存在铜盘里。她把铜盘端出来看了看,里头的灰烬碎得更小了,几乎成了粉末。她把铜盘放在桌上,手指在灰烬里头拨了一下,灰很细,粘在指尖上,像墨。她在帕子上擦了擦,帕子上留下一道黑印子。她把铜盘放回抽屉深处,关上抽屉。
窗外头,天快黑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。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橘猫蹲在树根底下,缩成一团,尾巴盖着鼻子,只露出一双眯着的眼睛。贺敏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推开窗户,夜风吹进来,带着桂花香,甜丝丝的。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敲了两下,停了。关上窗户,转过身,回到书案前坐下。
远处城北大营的方向传来号角声,一声接一声,是士兵们在收操。贺敏听了听那些号角声,分辨了一下,声音比前几天少了,少了很多。三千多个人的声音,永远地消失了,再也听不见了。她的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慢慢收紧,攥着扶手,攥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