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解围后的第三日,贺敏在城北大营点兵。四万精兵,列阵校场,黑压压一片。贺敏骑在马上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腰佩天子剑,披风在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她看着底下的队伍,目光从每一面旗帜上扫过。李将军在北境已经撑了半个月了,带着三万人牵制马将军的主力,粮草快断了,箭矢快用完了,再不去接应,他那三万人就要被吃掉。
“出发——”贺敏拔剑,剑身在晨光中一闪。四万精兵齐声高喊,马蹄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混在一起,轰隆隆的,像一条巨龙从城北大营翻滚而出。
刘武拦在队伍前头。他身上还缠着绷带,左臂吊在胸前,脸上还带着伤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站在官道中间,单膝跪下,铠甲哗啦一声响。“元帅,我要跟您去。”贺敏勒住马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伤还没好。”“死也要去。”刘武抬起头,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,但很亮,亮得刺眼。贺敏看了他几息的功夫。“那你跟着,但不许冲锋。”刘武站起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“遵命。”
青竹骑着一匹矮脚马跟在贺敏后头,看着刘武一瘸一拐地上了马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刘将军真是忠心。”贺敏没有接话,催马继续往前走。刘武骑着马跟在队伍中段,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缰绳。马走得不快,但每颠一下他的伤口就疼一下,额头上全是汗,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大军行军五日,与李将军会师。李将军的大营扎在一片荒原上,帐篷破了好几个洞,士兵们面黄肌瘦,箭矢快用完了,粮草也快断了。李将军看见贺敏的时候,眼眶红了,单膝跪在地上,声音沙哑:“大帅,末将幸不辱命。”贺敏扶他起来,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辛苦了。”
两军合并,共七万人,比马将军的两万多出三倍有余。贺敏把七万人分成三路,左路李将军,右路刘武——虽然不准他冲锋,但指挥还是可以的,中路贺敏亲自带领。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朝马将军的大营推进,七万人的队伍在荒原上展开,旌旗遮天蔽日,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马将军得知京城兵败、张副将被擒的消息后,已经在营帐里坐了一天一夜了。他没有合眼,眼睛里头全是血丝,嘴唇干裂出血,手按在刀柄上,指甲嵌进皮革里头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画着红圈,标着贺敏大营的位置。他看了很久,把地图卷起来,塞进竹筒里,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地。两万人,粮草只够吃十天了,士气低到了极点,每天夜里都有人逃跑,杀都杀不住。
“贺敏来了。”他转过身,面对帐子里头的将领们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我们死路一条。”营帐里头安静了,没有人说话,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拳头。马将军拔出刀,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“不如拼了——”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,尖锐得刺耳。
当夜,贺敏的七万大军将马将军的两万叛军团团包围。营地四周全是火把,密密麻麻的,像一圈燃烧的城墙。马将军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火把,脸色在火光里头阴晴不定,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按在刀柄上,手指慢慢收紧。
刘武骑在马上,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刀。他不能冲锋,但他站在中军帐外头,看着远处的叛军营地,手在刀柄上攥得咯吱咯吱响。贺敏从帐子里头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看着同一个方向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风吹过来,把他们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明天,决战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刘武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,火光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很硬。他抱拳,右拳砸在胸口的铠甲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末将遵命。”
贺敏转身进了帅帐,坐在行军椅上,面前摊着地图,地图上画着叛军营地的布防图。她看了一遍又一遍,把每一步进攻路线都在心里头过了一遍。左路怎么走,右路怎么走,中路怎么走,每一步都算得很细。她的手在地图上慢慢移动着,从叛军大营的东边划到西边,又从西边划到东边,反复了无数次。
青竹端着药碗进来,把碗放在桌上,小声说了一句:“姑娘,该喝药了。”贺敏端起来一口气喝完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,她把碗放下,拿帕子擦了擦嘴。青竹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,犹豫了好一阵才开口:“姑娘,明天打完这一仗,是不是就结束了?”贺敏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青竹低下头,端着药碗退了出去。
帐外传来士兵们低声说话的声音,有人在笑,有人在念家人的名字,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。贺敏听了片刻,站起来吹灭了灯,在黑暗里头坐了很久。远处叛军营地里传来马将军的号角声,又长又沉,在夜空里头回荡,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葬。
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了。贺敏站起来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启明星还挂在天上,很亮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凉意。
远处,刘武已经骑在马上等着了。他的左臂还是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刀。贺敏翻身上马,拔出天子剑,剑身在晨光中一闪。七万大军齐声高喊,声音震得天地都在颤抖,叛军营地里头的火把在这一刻同时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