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万大军把叛军的营地围了三圈。从高处往下看，叛军的营寨像一座孤岛，四周全是贺敏的火把。白天旌旗遮天，夜里火光遍地。马将军站在营门口，看着那些火把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身边站着的将领们低下头，没人敢说话，有人偷偷往后挪了一步。回到营帐，他把刀摔在桌上，刀鞘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，营帐里头的将领们肩膀齐齐抖了一下。“贺敏派人喊话，说投降免死，你们的士兵也可活命。你们呢？你们怎么想？”没有人回答。马将军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面无表情。
他拔出刀，刀身在烛光下闪了一下。“宁死不降。”刀插回鞘里。
赵管家在叛军里头已经待了很久了。他白天当差，夜里活动，一个一个地找那些中下层军官，压低声音说同一个话。到第三天，愿意投降的军官已经有十几个，手下士兵加起来三千多人。“等信号，看到红色信号弹就往贺元帅那边跑。”军官们点头，散了。
叛军的士气每天都在往下掉。头两天还有人在营地里头骂娘、摔碗、打架，第三天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了，蹲在地上发呆。第四天夜里，又跑了三百人。马将军杀了两个领头的，把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。跑了的人没回来，没跑的人更想跑了。
“明日天亮，集中全部兵力向一个方向突围。”马将军站在营帐里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东北方向，“贺敏的兵力在那里最薄弱。突出去还能活，突不出去就死。”将领们没有人反对，没有人点头，甚至连摇头的都没有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赵管家当夜把消息传了出去。信鸽从营地的角落里飞起来，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，朝南边飞去了。贺敏收到信的时候天快亮了。站在营帐门口看完纸条，递给李将军，李将军看完递给刘武，刘武看完攥在手心里。“大帅，打吧。”贺敏摇了摇头。“等他突围。他突出来，我们在野外歼灭他，比攻营省事。”刘武攥着纸条的手慢慢松开。
天亮了。叛军的营门打开，马将军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，身后跟着两万人。盾牌兵在前，长矛兵在后，弓弩手在两侧。队伍从营地里头涌出来，黑压压一片。贺敏站在土坡上，手按着剑柄。风吹过来，披风猎猎作响。她的手抬起来，传令兵举起令旗，朝东北方向一指。左路李将军，右路刘武，中路贺敏自己，三路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。
七万人的喊杀声震得天地都在颤抖。马将军冲在最前头，刀已经卷刃了，脸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，身后的人踩着他的尸体往前冲，倒下了又一批。杀到最后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，从两万变成一万，从一万变成五千，从五千变成一千。他的马被箭射倒了，他从地上爬起来捡起一把刀继续冲。身边只剩几百个人了，他的腿中了一箭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但没有停。
贺敏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马将军，马将军还在往前冲。身边只剩几十个人了，浑身上下全是血，左臂中了一箭，箭杆还插在肉里，每走一步都在滴血。贺敏看着那个方向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。刘武骑在马上，手里握着刀，左臂还是吊在胸前。他的眼睛盯着马将军的方向，马将军还在砍，还在冲，还在嘶吼。
赵管家带着三千多人在叛军后方起了内应。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，叛军后阵乱成了一锅粥，有人扔了武器往南跑，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，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三千多人齐声高喊“投降了——”叛军彻底崩溃了，前有堵截后有追兵，内部还有策反，无处可逃。有人跪地投降，有人扔了武器就跑，有人愣在原地。
马将军的身边只剩几个人了。他浑身是血，左臂的箭杆还插着，腿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。看着周围，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，刀砍卷了，从地上捡起一把继续砍。一把又一把，砍到手里没有刀了，从死人手里掰了一把。贺敏骑马到了他面前。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，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，带着血腥味。马将军手里的刀举着，手在抖。贺敏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，没有拔剑，没有拔刀，看着他。
马将军的刀举了很久，手一直在抖，刀尖慢慢垂下去了。
“降了。”刀掉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闭上眼睛，嘴唇在哆嗦，肩膀在抖。
贺敏看着他没有说话，摆了摆手，两个士兵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五花大绑。马将军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头发散着遮住了脸。身上到处是血，分不清哪是伤口哪是别人的血，像一块破布被人扔在了地上。刘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伤口又开始疼了，疼得他额头冒汗，身子在马上晃了一下，扶住马鞍稳住了。
战场上渐渐安静了。尸体倒了一地，黑压压的。贺敏骑在马上从那些尸体之间走过去，马蹄踩在血泊里，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。风从北边吹过来血腥味很重，她闻了一会儿调转马头朝营地走去。太阳升到了头顶，阳光照在铠甲上，血迹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，一块一块的，像地图上标记的河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