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决定夜袭的时候，李将军说了一句“小心有诈”。贺敏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兵力七万对两万，包围圈已经缩到只剩三里，叛军断粮三日，每天都有士兵逃亡。任谁看，这都是最后一击的最佳时机。她点了五千精兵，骑兵在前，步兵在后，弓弩手在两翼。刘武伤还没好，她让他留在外围接应，刘武不干，被她瞪了一眼才没再坚持。
二更天，贺敏率兵从东面突入叛军大营。
营门是开着的，栅栏是倒的，营地里头静得不像话。没有巡逻兵，没有值夜的火把，连帐篷门口的狗都不叫一声。贺敏勒住马，手举起来，身后的队伍停了。风吹过来，帐篷的布料哗哗响，空荡荡的，像一排排没有人住的房子。
“撤——”贺敏调转马头。
晚了。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，把黑夜照成了白昼。马将军从暗处走出来，骑在马上，手里提着一把大刀，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伏兵，从四面八方涌出来，将贺敏的五千人团团围住。
“贺敏，你今天插翅难飞！”马将军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贺敏拔剑。剑身在火光下闪了一下，她的脸上没有表情。“你设了埋伏。”
“你以为我真的士气崩溃？你以为那些逃兵是真的逃？”马将军冷笑了一声，刀尖指着贺敏，“那些都是我故意放出去的，让你以为我已经撑不住了。我等你来夜袭，等了好几天了。”
贺敏没有说话。她环顾四周，伏兵至少有一万五千人，是她带的人的三倍。五千精兵被围在核心，外围还有她的六万五千大军，但那些大军在包围圈外头，一时半会冲不进来。马将军的人在外圈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屏障，她的人在内圈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。
“杀——”贺敏催马冲了出去。五千精兵紧随其后，马蹄声轰隆隆的，刀光在火把下连成一片。叛军的前排盾牌兵举盾格挡，骑兵撞在盾墙上，响声震天，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翻倒在地，后面的骑兵踏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冲。
贺敏的天子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弧线，每一下都带走一条人命。她的铠甲上全是血，脸上也溅了血，眼睛眯着，剑刃上的血积了厚厚一层，往下滴的时候黏稠。她已经砍倒了十几个人了，周围的叛军越聚越多，刀枪从四面八方捅过来，挡了这个挡不住那个。
赵管家在叛军后阵试图策应。他带了几百个愿意投降的士兵，从后方杀出，想撕开一个口子。但刚冲出来就撞进了另一个包围圈，马将军早就知道他是内奸，一直没有点破，故意留着，就等这一刻。
“拿下。”马将军头都没回。
赵管家被按在地上，五花大绑，押到了马将军面前。马将军低头看着他，脸上挂着一种说不出的笑。“我知道你是内奸，一直防着你。你以为你那些小动作我不知道？你联络过的每一个人，我都知道。他们没有背叛我，是我让他们假装答应你，等你上钩。”
赵管家被堵住了嘴，跪在地上，眼睛瞪着马将军，布满血丝。
贺敏的身边已经只剩几百个人了。五千精兵，死伤大半，活着的也个个带伤。她的马被流矢射中了脖子，血顺着马脖子往下淌，马疼得直打响鼻，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。她左臂中了一刀，刀刃从肩胛骨划过，皮肉翻开，血涌出来，顺着胳膊往下淌，滴在马背上。右腿也被砍了一刀，伤口不深，但每动一下都疼。她的剑还在挥，一下接一下，已经麻木了。
马将军骑在马上，远远看着贺敏在阵中鏖战，嘴角带笑。他抬起手，身边的弓箭手齐刷刷地举起了弓。“放箭——”箭矢如雨。
贺敏听见弓弦响，本能地俯身贴在马背上。几支箭从她头顶飞过，一支箭擦过她的头盔，在盔顶划出一道白印子。她身后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了，箭雨落下来，前排倒了一片，惨叫声连成一片。
刘武在外围听见里头的厮杀声，急得眼睛都红了。他不顾伤还没好，翻身上马，右手提着刀，左臂吊着绷带夹在缰绳里，带着一万人从外围往里冲。李将军从另一个方向也带着人往里冲，两路人马像两把尖刀，从叛军的外围屏障上撕开两道口子，一寸一寸往里突。
“大帅——坚持住——”刘武嘶吼着，声音在夜空中炸开。
贺敏听见了刘武的声音，咬紧牙关，挥剑又砍倒一个叛军。马将军的伏兵虽然多，但外围还有她的六万五千人，那些人正在拼命往里挤，包围圈在一点点被压缩。只要撑到刘武和李将军杀进来，她就能活。
马将军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他催马往前冲，亲自带人压上去，想在刘武和李将军突破之前把贺敏杀掉。
“贺敏——拿命来——”马将军的大刀劈下来，贺敏举剑格挡，金铁交鸣，火星四溅。两马错镫，马将军的第二刀又到了，贺敏侧身避开，刀锋擦着她的肋下过去，划破了铠甲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血痕。回手一剑，刺在马将军的马脖子上，马惨叫着摔倒，马将军从马上滚下来。
贺敏正要补剑，几个叛军冲上来把她隔开了。马将军被亲兵拖走，退到了后阵。
刘武终于杀进来了。他浑身是血，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，马浑身是伤，还在往前冲。他冲到贺敏身边，一刀砍倒一个正要偷袭贺敏的叛军，两个人背靠背，刀剑齐出。“大帅，末将来迟了。”贺敏没有回话。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，剑还在挥，但动作慢了很多。刘武护着她往外冲，一路上砍翻了无数人，每砍一刀都喊一声，不是在壮胆，是在给自己提气，怕自己撑不住倒下去。
李将军也从另一路杀到了。三路人马汇聚在一起，叛军的包围圈终于被撕开了。贺敏被刘武扶着上了马，她的脸白得跟纸一样，嘴唇发紫，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，把整个袖子都染红了。刘武一只手握着缰绳，一只手提着刀，护在贺敏的马旁边，一路杀出了重围。
马将军站在原地看着贺敏突围的方向，没有追。手里的大刀垂下来，刀尖杵在地上，喘着粗气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被杀出来的血路。
贺敏被救回营帐的时候，人已经快撑不住了。太医撕开她左臂的袖子，刀伤深可见骨，血还在往外涌。太医用烈酒清洗伤口，酒浇上去的时候，贺敏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牙关紧咬，咬得腮帮子发酸，额头上青筋暴起。太医一针一针地缝，针穿过皮肤，每一下都带着血。右腿的伤口也缝了好几针。青竹站在一旁，整个人在发抖，嘴唇哆嗦着，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太医缝完了，退后一步。“元帅失血太多，需要静养。”
贺敏躺在床上，脸色惨白，嘴唇干裂出血，呼吸很弱，一起一伏的。青竹蹲在床边，攥着她的手，攥得很紧。刘武站在帐门口，低着头，铁塔一样站着。
贺敏睁开眼睛，看着帐篷顶。帐子还是青色的，翠儿绣的兰花，烛光晃晃悠悠的，那些兰花在帐顶上也跟着晃。
“是我轻敌了。”声音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刘武的肩膀抖了一下，手攥着刀柄，攥得骨节发白。
帐外，风停了，火把烧得噼啪响。远处叛军营地里传来马将军的号角声，又长又沉，在夜空中回荡着。青竹的手攥着贺敏的手，慢慢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