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昏迷了一整夜。青竹守在床边,一夜没合眼,每隔一会儿就伸手探探她的额头,怕她发烧。天快亮的时候,贺敏的烧退了,脸上有了一点血色,嘴唇还是白的,但呼吸比夜里稳了很多。青竹趴在床边,头枕着自己的胳膊,眯了一会儿。太医辰时来换药,揭开纱布看了看伤口,说了一句“没有发炎”,换了新药重新包扎。青竹端了药碗来,贺敏还在睡,她端着碗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,药凉了,又去热,热好了回来接着等。
贺敏睁开眼睛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阳光从帐子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床上,一道一道的。她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,侧腰也缠着,动一下就疼。她吸了一口气,撑着床想坐起来,青竹赶紧过来扶她,她把枕头垫在身后靠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。左臂的纱布没有渗血,侧腰的也是。她呼出一口气,抬起头问了一句:“马将军那边有动静吗?”
“没有。李将军在外头等着,说等您醒了再来。”贺敏嗯了一声,“让他进来。”
李将军进来的时候,铠甲哗啦响了一声。他站在床边,低着头,看着贺敏惨白的脸色,嘴唇动了几下。“元帅,末将无能,让您受伤了。”贺敏看了他一眼,声音不大,“是我轻敌了。”
李将军抬起头看着她。贺敏靠在枕头上,嘴唇干裂,脸色惨白。她的眼睛看着帐篷顶,又重复了一遍:“马将军设伏,是我轻敌了。我太想一口吃掉他,没想到他会故意放诱饵。”李将军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。“元帅,胜败乃兵家常事。”贺敏把目光移到李将军脸上,摆了摆手,“去把将领们叫来。”
将领们到齐的时候,贺敏已经坐起来了。青竹在她身后垫了两个枕头,左臂用布带固定在胸前,侧腰的伤口还是疼,坐直了反而好一些。李将军站在左边,刘武站在右边,柳如是站在帐门口,其他将领站成两排。贺敏看着他们,声音不大,但帐子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重新部署包围圈,不再轻举妄动。围死他,不打突击了。”
李将军抱拳。贺敏又说了几句,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左中右三路兵力怎么分配,粮道怎么断,水源怎么封,全都过了一遍。将领们领了命,退出去了。
刘武走在最后,到帐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贺敏。贺敏也看着他,他身上的绷带还没拆,左臂吊在胸前,右手握着刀柄。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的功夫,刘武没有说话,转过身走了。帐帘在他身后落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
贺敏靠在枕头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柳如是蹲在炭炉边上煮粥,粥咕嘟咕嘟冒着泡,米香味儿飘过来。她煮好了盛了一碗端着,走到床边。“大帅,吃点东西。”贺敏睁开眼,把碗接过去,粥很烫,她吹了两口,喝了一勺,咽下去了,又喝了一勺。喝了几勺就不喝了,把碗还给柳如是,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。
李将军在外头重新布置包围圈。七万人把马将军的残兵围了四层,从外到内,一层比一层密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水沟也断了,叛军营地里的水井快干了,没有水源,人撑不了几天。李将军站在土坡上看着远处的叛军营地,营地里头静悄悄的,连烟囱都不冒烟了。
柳如是带来的粮草和药品解了燃眉之急。粮食堆在营地后方的空地上,麻袋码得整整齐齐。药品送进了伤兵营,太医和学徒们忙得脚不沾地,从一个帐篷跑到另一个帐篷。贺敏伤情稳定,三天后就能下地了。青竹扶着她在地上走了几步,左臂还是不能动,侧腰的伤口走快了就疼,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帐篷有多大。
“姑娘,您慢点。”贺敏没有理她,一步一步地走。走到帐门口停下来,掀开帐帘看着外头的营地。士兵们正在操练,八个方阵在空旷的荒原上移动,整齐划一。她的手指在帐帘的布料上慢慢摩挲着,粗布的纹路扎着她的指尖,她摩挲了好一会儿。
军心稳定了。将士们知道贺敏没有大碍,士气恢复了。有人在擦刀,有人在写信,有人在哼歌,一切都很正常。贺敏站在帐门口听了一会儿,放下帐帘,转身回到床边坐下。青竹把药碗端过来,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,碗底剩了一点药渣。
“这次教训,我记住了。”青竹接过药碗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贺敏躺下去,闭上眼睛,听见帐外士兵们操练的口号声,一声接一声。远处叛军营地里传来马将军的号角声,又短又急,她在心里说了一句:“你撑不了多久了。”手指搭在被子外头,没有敲。帐外的操练声停了,士兵们在休息,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。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,手在被子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,反复了几次。远处又传来号角声,这回不是马将军的,是她自己的。收兵的信号,又长又沉。她在心里分辨了一下两个号角声,觉得自己的号角声比马将军的好听。
外头的光渐渐暗了,夕阳从帐子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地上,橘红色的。她看着那一片橘红色的光看了一会儿,光慢慢移动,从地上移到床边,从床边移到了她的手上。她的手被那片光照着,很暖。她把手指张开又合上,张开又合上,光在她指缝间流动,像水。她把手攥成拳头,光被她攥在了手心里。松开手,光还在,她把手翻过来,光落在手背上,她把手搭在被子边缘,闭上了眼睛。
窗外的天黑了,帐子里的灯点了起来,烛火摇晃。青竹蹲在炭炉边上把粥又热了一遍,盛好了端着碗走过来。贺敏睁开眼,把粥喝完了。粥里放了红枣,甜丝丝的。青竹收了碗退到帐门口站着,贺敏靠在枕头上看着烛火。
窗外号角声又响了一声,很短。贺敏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,嘴唇动了一下,不知道说了什么。声音太小,连她自己都没听见,只有嘴唇在动,像是在数着什么。她数了几下,嘴唇不动了。烛火跳了一下,她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头顶的帐子,青色的绸面,烛光在上面晃来晃去。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了一阵,闭上了眼睛。外头起风了,帐篷的布料被风吹得哗哗响,沙土打在帐篷上沙沙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她听了一会儿,觉得不像敲门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调子很熟,像是在哪里听过。她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,不想了,手指搭在被子上,慢慢地敲了一小会儿,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。远处又传来收兵的号角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远,消失在夜色里头。她听着那声音,像是在替什么人送行,又像是在替什么人引路。号角声彻底消失了,夜安静下来,安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。她沉在水底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