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他已经能坐起来了。太医说他命硬,受了那么重的刑,换个人早就死了。他靠在行军床上,面前摊着一张纸,手里握着炭笔,一笔一笔地画。画得很慢,每一条线都要想很久,画错了用指腹抹掉,重新画。画了整整一个上午,终于画完了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标记——叛军的粮草位置、兵力分布、指挥官帐篷、换岗时间、巡逻路线,所有细节都在上头了。
下午,贺敏召开了军事会议。将领们到齐了,李将军站在左边,刘武站在右边,柳如是站在帐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。贺敏站在桌前,左臂的纱布还没拆,但已经不用吊在脖子上了,侧腰的伤口走路时还会隐隐作痛,但不影响行动。桌上铺着赵管家画的那张布防图,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,手指在下头点了点。
“马将军还有三日粮草,三天后的援军必须打掉。分兵两路,一路打援,一路总攻。”
李将军走到桌前,低头看着布防图。贺敏的手指从叛军大营划到北边的一片山林,在“援军路线”四个字上头停了一下。“李将军,你率两万人到北边的山林里设伏。援军从北边来,必经这条路。等他们进了埋伏圈,不要急着打,等他们全部进去,再从两侧杀出。”
李将军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贺敏的手指移到叛军大营的东西两侧。“刘武,你率两万人从东面进攻。我自领三万人从西面进攻。李将军打掉援军之后,从北面压上来。三面合围,不留活路。”刘武右拳砸在胸口的铠甲上,发出闷响。
贺敏抬起头,目光从每一个将领的脸上扫过去。帐子里头所有人都看着她,没有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。烛火在跳,把她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,忽大忽小。
“这一战,彻底消灭马将军。”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叮叮当当的。
将领们齐刷刷地单膝跪下,铠甲碰撞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散了会,贺敏走到赵管家的帐子里。赵管家还靠在行军床上,脸上还是青一块紫一块的,嘴唇肿还没完全消。看见贺敏进来,他撑着床想站起来,贺敏摆了摆手,他躺回去了。贺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看着他眼睛上的淤青。“有了你画的这张图,如虎添翼。”
赵管家的嘴角动了一下,想笑,笑不出来,脸上的伤还疼。“大帅,马将军在北营地窖里藏的粮草够他吃三天的。你们总攻的时候,最好先烧了粮草,他军心就彻底散了。”贺敏嗯了一声,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青竹端着茶进来的时候,贺敏正站在桌前看那张布防图。她把茶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站着,看着贺敏的侧脸。烛光照在她脸上,线条很硬,眉头微微皱着。
“姑娘,您的伤还没好,又要打仗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贺敏的手指在图上的叛军粮草位置点了点,跟赵管家说的一样,北营地窖。她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,心里有了计较。
贺敏坐到行军床上,摘下头盔放在桌上,靠在枕头上。青竹蹲下来给她换药,纱布一层一层揭开,左臂的伤口已经开始长新肉了,粉红色的,嫩得发亮。青竹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,贺敏咬牙不出声。换了新纱布,包扎好,青竹端着旧纱布出去了。
贺敏闭着眼睛,手指搭在被子上。外头传来士兵们操练的声音,口号声一声接一声,很整齐。她在心里盘算着总攻的每一个步骤,粮草要烧,粮道要断,水源要封,援军要打掉,三面合围。每一步都要算到,每一样都不能出错。
她睁开眼,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:三日后总攻。李将军率两万人北面打援,刘武率两万人东面进攻,我自领三万人西面进攻。叛军粮草在北营地窖,先烧粮草,再合围。必彻底消灭马将军。写完搁下笔,吹干墨迹。
窗外头,天已经很黑了,风大起来,把帐篷的布料吹得哗哗响。她把毯子拉到下巴,盯着头顶的帐子看着,烛光一晃一晃的,那些兰花也在晃动着。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影子一直看,忽然说了一句:“上次我轻敌中了埋伏,这次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包围。”
青竹端着药碗站在帐门口,听见这句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走进来把药碗放在桌上,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一句:“姑娘,您这次一定赢。”贺敏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贺敏喝完药,把碗还给青竹,躺下去,闭着眼睛。她又想起那晚中了埋伏的场景,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伏兵,赵管家被擒,自己身中两刀,如果不是刘武和李将军拼死救她出来,她可能已经死了。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。
柳如是站在帐子外头,等着汇报后勤的事。听见帐子里头没有动静,等了一会儿才掀开帐帘。贺敏没有睡着,睁开眼睛看着她。柳如是走进来站在床边,压低声音:“大帅,粮草已经全部调拨到位了,足够七万人吃两个月。”贺敏嗯了一声,柳如是行了礼退了出去。
贺敏翻了个身,侧躺着,左臂的伤口被压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,翻回来,平躺着。又开始在心里盘算总攻的每一个步骤。粮草要先烧,派多少人去烧,从哪里进去,烧完之后从哪里撤出来。援军要打掉,两万人对一万人,伏击战应该没问题。东西两路同时进攻,三万人对一万人,胜算也很大。每一步都想过了,但还是不够,不够稳妥。她把所有的步骤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,推敲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