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的伤还没好利索，脸上的淤青褪了大半，但走路还有点瘸。贺敏本来不让他去，他坚持要去。他说他在沈墨卿身边待了那么多年，跟叛军里头的几个中层军官有旧交情，那些人他还说得上话。贺敏看了他很久，点了点头。
赵管家换了一身破衣裳，脸上抹了灰，混在降兵里头潜进了叛军大营。他走得很慢，腿伤还没好，每一步都疼。他咬着牙，挨个去找那几个人。第一个找的是姓周的，管着叛军东营的粮草，以前在沈墨卿手下当差的时候跟赵管家喝过酒。周军官看见赵管家的时候吓了一跳，脸都白了，手按在刀柄上，左右张望了好一阵，才压低声音说:“你怎么还敢来？马将军到处抓你，抓住了要剥你的皮。”赵管家坐下，自己倒了碗水喝。“我来救你。贺元帅让我带话——投降后官职不变，家产不没收。你手底下的兵一个不杀。”
周军官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，坐在赵管家对面，低着头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外头有士兵经过，脚步声很响，他的肩膀抖了一下，等脚步声远了才抬起头。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“贺元帅说话算话。”赵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，放在桌上。周军官认出来了，那是贺敏的随身玉佩，他在战场上见过。他攥着玉佩看了很久，攥得指节发白，还给赵管家，点了点头。
第二个找的是姓李的，管着叛军西营的五百人。李军官的嘴难撬一些，赵管家说了半天，他一直在犹豫，怕马将军事后算账，怕投降了也被杀头。赵管家跟他磨了快一个时辰，又说了一回贺元帅的承诺，李军官最后咬了咬牙:“行。”把他随身带的匕首给了赵管家，说这是信物。赵管家收好匕首。
第三个找的是姓王的，管着叛军北营的斥候队。王军官最痛快，赵管家话还没说完他就点头了。“我早就不想跟马将军干了，粮食都没得吃了，还打个屁。”他在一张纸条上写了自己的名字，按了手印，递给赵管家。
赵管家在天亮前潜出了叛军大营，回到贺敏的营帐时天都快亮了。他把三样东西摆在贺敏面前:周军官的玉佩、李军官的匕首、王军官的按了手印的纸条。贺敏看完，嗯了一声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总攻时，让他们在营中放火，制造混乱。火一起，叛军就乱了，我们进攻的时候阻力会小很多。”赵管家点了点头。
贺敏当天就把策反成功的事告诉了李将军。李将军正在看地图，听完抬起头，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手在桌沿上敲了两下。“马将军的军心已经散了，他的人都在找出路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静。李将军的手指停下来，点了点头。
刘武站在帐门口，手里握着刀，左臂还是吊着，但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“大帅，那三个军官可信吗？”贺敏看着他，“赵管家信他们，我就信。”刘武没有再问。
叛军营地里，周军官、李军官、王军官开始暗中联络自己的人。周军官手底下有三百多人，李军官有五百多，王军官有二百多，加起来一千多人。他们把信得过的人一个一个叫到没人的地方，压低声音说同样的话。没有人反对，好几个人还主动说要跟着干。
柳如是送来了一批箭矢和火药，贺敏让人分发下去。士兵们领到箭矢和火药，士气高涨了不少。贺敏站在营帐门口看着那些领物资的士兵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青竹站在她身后，手里端着药碗。
“姑娘，该喝药了。”
贺敏接过去一口气喝完，碗底剩了一点药渣，把碗还给青竹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，转身进了营帐坐到行军床上，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。手指搭在被子上，慢慢敲了两下。
外头天黑了，营地里头的篝火一堆一堆的，士兵们围坐在火边，有人在唱歌，有人在说笑，有人在擦刀。她听着那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，手指不敲了，平放在被子上。
赵管家从帐外走进来，站在床边。“大帅，那三个人已经联络好了自己的人，一共一千二百人。总攻的时候，他们会在东营、西营、北营同时放火。”贺敏睁开眼看着他。“让他们不要提前暴露，等我们的信号。”赵管家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
帐子里又安静了。贺敏躺下去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盯着头顶的帐子。帐子上绣着兰花的图案，烛光一晃一晃的，兰花也在晃。她盯着那些晃动的兰花看了很久，翻了个身侧躺着，左臂的伤口已经不疼了，她把手伸到被子外头，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
远处叛军的营地里传来一声号角，很短，像咳嗽。她听着那声号角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说话。远处还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，调子很慢，很低沉，像是在唱一首挽歌。她听着那个调子分辨了很久，唱的是“风萧萧兮易水寒”，唱了一遍又一遍，声音越来越小。她闭上眼睛，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。风停了，帐篷的布料不响了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