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军是清晨出现的。斥候从东边跑回来，马都累吐了，从马上滚下来，跪在贺敏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大帅，援军到了，五千人，从东边过来，离伏击点不到十里了。”贺敏站在地图前，手指在伏击点的位置上点了一下。“传令李将军，放他们进来，全部进来再打。”
李将军收到信的时候，援军的前锋已经进了山谷。他趴在山坡上的草丛里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，嚼了两口吐掉了，眼睛盯着谷底。五千人，步兵为主，只有几百骑兵，队伍拉得很长，前头已经进了谷，后头还在谷口外面。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枣红马，穿着一身铁甲，头上戴着红缨盔，手里提着一把大刀，走得不快，像是在逛街。
“再等等。”李将军压低了声音。队伍继续往谷里走，前头快出谷了，后头也进来了，五千人全部进了伏击圈。李将军从草丛里站起来，拔刀。刀身在晨光下闪了一下，山谷两侧的山坡上突然站起了无数人影，箭矢如雨，从两侧射向谷底。援军根本没有防备，一波箭雨落下来，前排的骑兵倒了一片，马的惨叫声、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。第二波箭雨紧跟着，又是倒了一片。
李将军亲自带人从山坡上冲下去，两千精兵跟在他身后，像一把尖刀插进援军的中段，把队伍拦腰截成两截。前后不能相顾，左右不能呼应。援军将领被堵在中间，想往前冲冲不出去，想往后退退不回去，进退两难。他举着大刀，嘶吼着组织反击，但他的手下已经乱了，根本没人听他的。李将军冲到他面前，二话不说一刀砍过去。援军将领举刀格挡，两刀相击，火星四溅，一连砍了七八刀，援军将领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，虎口震裂了，血顺着刀柄往下淌。李将军第九刀劈下去的时候，他的刀脱手了。李将军的刀没有停，直接砍在他的脖子上，人头飞起来，在空中翻了几圈，落在地上，滚了两下，停在了一个水坑旁边。血从脖腔里喷出来，溅了李将军一身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转身对身后喊道:“主将已死，降者不杀——”
援军崩溃了。有人扔了武器跪地投降，有人转身就跑，有人站在原地发呆。五千援军，被斩杀了数百，投降了三千，逃走两千。李将军没有去追逃跑的，把俘虏押回营寨，打扫战场，派人向贺敏报信。
马将军在营帐里等着援军的消息。他已经等了一整天了，从天亮等到天黑，从天黑等到天亮，眼睛熬得通红。派出去的探子一个都没回来。他坐不住了，站起来在帐子里走来走去走了无数次，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。帐帘掀开，一个浑身是血的探子跌跌撞撞冲进来，趴在地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将军……援军……全军覆没……李将军设了埋伏……主将被斩……三千人投降了……”
马将军的脸白了。他站在帐子中间一动不动，像被人钉在了地上。嘴唇在哆嗦，手在抖，从刀柄上滑下来，又按上去，又滑下来。帐子里头的将领们低着头，没人敢看他，有人偷偷往后挪了一步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马将军跌坐在椅子上，手捂着脸，肩膀在抖。
叛军士气跌到了冰点。援军被歼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头传播，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，脸上全是惶恐。当天夜里，跑了五百人。第二天夜里，跑了八百人。马将军杀了两个领头的，人头挂在营门口示众，跑了的人没回来，没跑的人更想跑了。他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火把，嘴唇在哆嗦。
贺敏收到李将军的捷报时正在喝粥。她把碗放下，接过捷报看了一遍，手指在“援军全军覆没，主将被斩，三千投降”这几个字上头慢慢移动着。青竹站在旁边，看见贺敏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“李将军打得好。”贺敏把捷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头，端起粥碗继续喝。粥已经凉了，她也不在意，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贺敏召集将领们开会。帐子里头站满了人，李将军还没回来，刘武站在左边，柳如是站在右边，其他将领站成两排。贺敏站在桌前，在叛军大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大圈。
“援军完了，马将军没有后援了，粮草也快没了，士气也垮了。他撑不了几天了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，但帐子里头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将领们齐刷刷地抱拳。
刘武站在帐门口，左臂已经不吊着了，伤口好得差不多了。他出帐子站在外头看着远处叛军的营地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手指慢慢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风吹过来，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站了很久，直到天完全黑了，营地里头的灯笼亮了起来，他才转身进了帐子。
叛军营地里头，几个被策反的军官已经开始暗中联络了。一千二百人，分三批，每批四百人。他们约定在总攻当夜同时动手，在东营、西营、北营点火，把马将军的粮草烧了。信号是贺敏那边发出的红色信号弹，看到信号就点火。
马将军不知道这些。他坐在营帐里，面前摆着地图，低着头看着那些红圈。地图上画着贺敏大营的位置、援军被伏击的位置、叛军残部的位置，红圈一个比一个大。
帐帘掀开，亲兵端了一碗粥进来。马将军没有看粥一眼，摆了下手。亲兵把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。粥在桌上慢慢凉了，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，白花花的。马将军始终没有看那碗粥，目光一直钉在地图上。
远处贺敏的大营灯火通明，士兵们在唱歌，歌声很响，在夜空里头飘着，飘到了叛军的营地里头。马将军听见那些歌声，脸色更难看了，把地图卷起来塞进竹筒里头，盖上盖子，站起来吹灭了灯在黑暗里坐着。
外头又跑了一批人，他能听见那边的动静，脚步声、说话声、有人哭，有人小声说话。他没有出去，没有下令去追，就坐在黑暗里头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