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贺敏在中军大帐召集了所有将领。李将军从左路赶来,铠甲上还带着泥,刘武从右路赶来,左臂已经不吊着了,但活动时还有点僵硬。柳如是站在帐门口,手里拿着本子。帐子里头烛火通明,将领们站成两排,贺敏站在桌前,一只手按在地图上。
“明日五更总攻。李将军攻北门,刘武攻南门,我攻西门。”贺敏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从西门划到北门,从北门划到南门,最后停在东门。“东面留给叛军逃跑,但那里有埋伏。等他们跑出来,再一举歼灭。”李将军和刘武同时抱拳。
赵管家被叫进来的时候,将领们已经散了。他站在桌前,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但走路还有点瘸。贺敏看着他,“内应那边,信号定了吗?”赵管家点头,“三更时分,内应在叛军营中放火。大军看到火光就进攻。东营、西营、北营同时点火,把粮草烧了。”贺敏嗯了一声看着他,“你辛苦了。”赵管家摇了摇头,“不辛苦。沈墨卿死了,马将军也该死了。”
贺敏走出营帐,天已经黑了,营地里头的篝火一堆一堆的。她走到粮草营,柳如是跟在后面。粮草堆得像小山一样,麻袋码得整整齐齐。她蹲下来摸了摸麻袋,粮食是干的,闻着有一股清香。
她又去了军械营,箭矢一箱一箱地码着,火药桶用油布包了好几层。工匠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,有人在敲木楔子,有人在加固车轮,有人在清点数目。贺敏站在军械营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面对营地里头的将士们。士兵们站在篝火边上,有人握着刀,有人拿着枪,有人背着弓。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。
“明日一战定乾坤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营地里头每个人都听见了。士兵们齐声高喊,声音在夜空中回荡。
贺敏站在营帐外,青竹从后头走上来,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。远处叛军的营地一片漆黑。贺敏站着,手扶着帐杆,“这一战之后,大周就太平了。”青竹站在旁边,“小姐,您辛苦了。”贺敏没有说话。营地里头有人在唱歌,声音很低,很沙哑,唱的是那首老歌,唱了一遍又一遍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。贺敏听着那些歌声,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
三更。叛军营中果然起了火。先是东营,然后是西营,然后是北营。火光冲天,把半边天都烧红了。粮草烧着了,火苗窜起几丈高,热浪扑面而来,站在贺敏的大营都能感觉到脸皮发烫。叛军营中乱成一锅粥,有人在喊救火,有人在喊敌袭,有人在喊投降,有人在喊逃命。马将军从营帐里冲出来,头发散着,衣服没穿整齐,手里提着刀。看见满营大火,脸白得像死人,手在抖,刀差点掉在地上。
贺敏拔剑,剑身在火光下闪了一下。“进攻——”三路大军同时杀出。七万人齐声高喊,声音震得天地都在颤抖。贺敏骑在马上冲在最前头,天子剑在火光中划过一道道弧线。李将军从北门杀入,刘武从南门杀入,贺敏从西门杀入。叛军腹背受敌,内应又在营中放火,彻底崩溃了。有人跪地投降,有人扔掉武器就跑,有人愣在原地发呆。
马将军试图组织抵抗,身边只剩几百个人了。他骑在马上,刀举着,想喊,喊不出来。声音卡在喉咙里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张着嘴,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。贺敏的帅旗越来越近,几个亲兵拉着他的马缰想劝他撤,被他推开了。他调转马头,朝东边冲去,想从东面突围。东面确实没有进攻,但并不代表没有埋伏。跑出去不到一里,前方突然亮起无数火把,伏兵从两侧杀出,将他团团包围。马将军勒马,前后左右全是人。
贺敏骑马从后头赶上来,站在包围圈外看着他。马将军浑身是血,刀也卷刃了,马也中了两箭,血顺腿往下淌。他抬起头,看着贺敏,嘴唇在哆嗦。
“降了。”刀掉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他闭上眼睛,肩膀在抖。
贺敏摆了摆手,两个士兵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,五花大绑。马将军跪在地上,低着头,头发散着遮住了脸。凌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血腥味和焦糊味,烤得发烫的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叛军营地的火还在烧,粮草烧光了,帐篷烧光了,连栅栏都在烧。叛军跪了一地,黑压压的。
贺敏骑在马上从那些俘虏身边走过去,走到马将军面前时勒住了马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。马将军抬起头,脸上全是灰和血,眼睛里头还有什么东西,说不清楚,像是愤怒,像是绝望,像是不甘。
“你输了。”贺敏说了这三个字,催马走了。
马将军被拖了下去,跪在地上,头发散着,遮住了脸。几个士兵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架着他往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腿在发抖,靴子拖在地上,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。
贺敏站在营门口,看着远处的叛军营地。火还在烧,浓烟滚滚,遮住了半边天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,烟太浓了,呛得她咳了几声。帕子上有淡淡的药味,是青竹用草药泡过的,专门用来挡烟的。她捂了一会儿,把帕子收起来,朝自己的营帐走去。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青竹在帐门口等着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。贺敏接过去喝了一口,是姜汤,辣得她嘶了一声,皱了下眉,又喝了两口。姜汤太辣了,辣得她舌头都麻了。她把碗还给青竹刚要说话,打了个喷嚏。
远处叛军营地的火还在烧,火光映在天上,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了暗红色。贺敏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天,站了很久。青竹站在她身后不敢打扰,静静地陪着。她站累了才转过身进了营帐。帐帘在她身后落下,发出闷响。她坐在行军床上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上全是灰和血,在衣服上蹭了蹭。外头的火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飞起来,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。她听了一会儿伸出手想接,火星子飘到帐门口就灭了。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空接了一下,什么也没接到,收回来放在膝盖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