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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后娘娘,您这气色……”
姜离捧着胭脂盒,跪坐在太后脚边的软垫上,声音轻柔得像羽毛,“比昨日又暗沉了些许。”
铜镜里,贺连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在烛光下确实显出几分疲态。眼角的细纹,在姜离这句轻飘飘的话之后,仿佛突然变得刺眼起来。
“胡说!”太后猛地抬手,指尖几乎戳到镜面,“哀家今早才用过雪肌膏——”
“雪肌膏治标不治本。”姜离垂下眼,打开手中那只精巧的螺钿盒子,里面是嫣红的胭脂膏,“娘娘,您忘了?先帝在时,北疆进贡过三盒‘玉容续命膏’,就收在您的私库里。那才是真正能锁住青春的神物。”
太后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她当然记得。
那三盒膏药,是先帝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。说是北狄巫医以千年雪莲为主料,辅以七七四十九味珍稀药材炼制,能保容颜十年不改。
可她不敢用。
先帝死得蹊跷,这膏药来得也蹊跷。她一直把它们锁在私库最深处,连碰都不敢碰。
“那东西……”太后声音发干,“哀家早忘了放在哪儿了。”
“忘了不要紧。”姜离用银勺舀出一点胭脂,轻轻点在太后手背上,“娘娘可以现在就去看看。若是膏体完好,便是天赐的福分。若是……变质了,也好早做打算。”
铜镜里,太后的眼神闪烁不定。
姜离不再说话,只是专心地将胭脂在她手背上晕开。那抹嫣红,衬得太后原本就苍白的皮肤,更显出一种病态的脆弱。
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慈宁宫的灯笼一盏盏亮起。
“芸香。”太后突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私库,把装玉容膏的紫檀盒子取来。”太后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哀家要亲眼看看。”
芸香应声退下。
姜离垂下眼,继续侍弄着胭脂盒。指尖在盒底某个凸起的纹路上,极轻地按了三下。
那是给影七的信号。
***
半个时辰后。
慈宁宫偏殿突然传来惊呼: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浓烟从殿后杂物房的方向涌出,迅速弥漫开来。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,提水桶的、尖叫的、四处奔逃的,场面瞬间失控。
太后刚祭拜完先帝牌位回来,正走到回廊拐角,就被浓烟呛得连退几步。
“护驾!护驾!”芸香尖声喊道。
侍卫们涌上来,却因为烟雾太浓,一时辨不清方向。太后被簇拥着往西侧退——那是离火源最远、通往花园的路径。
姜离混在人群里,被推搡着往前。
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太后腰间——那串钥匙,正随着太后的奔跑,在宫装下摆间若隐若现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就在太后即将拐过月洞门的瞬间,一个端着水盆的小太监突然脚下一滑,整盆水泼了出去!
“啊!”太后惊叫一声,被水溅湿了裙摆,脚下踉跄。
姜离“恰好”从旁侧冲过来,伸手去扶:“娘娘小心!”
她的手,稳稳托住了太后的胳膊。
另一只手,借着身体的遮挡,极快地在太后腰间那串钥匙上一按——掌心特制的软泥,瞬间印下了钥匙的轮廓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息。
“放肆!”太后站稳后,猛地甩开姜离的手,脸色铁青,“谁准你碰哀家的?!”
“臣女该死。”姜离立刻跪倒,额头触地,“只是见娘娘险些摔倒,一时情急……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两秒,最终冷哼一声,转身继续往花园走。
姜离慢慢站起身,将掌心那团已经成型的软泥,悄悄塞进袖袋。
烟雾渐渐散去。
火势其实不大,只是烧了些废弃的布料。但慈宁宫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查!”太后坐在花园石凳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“给哀家彻查!到底是谁敢在慈宁宫纵火!”
芸香领命,正要带人去搜,姜离却突然开口:
“娘娘,臣女方才扶您时,好像看见芸香姑姑袖子里……掉出个东西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瞬间聚焦到芸香身上。
“你胡说什么!”芸香脸色一变。
“是不是胡说,搜一搜便知。”姜离声音平静,“方才混乱,许是姑姑自己也没察觉。”
太后的眼神冷了下来:“搜。”
两个嬷嬷上前,按住芸香。袖袋一翻,果然掉出个小小的蜡丸。
蜡丸捏碎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上面用北狄文字,写着一行小字。
太后不认得北狄文,但宫里有人认得——那是北狄间谍常用的密信格式。
“芸香……”太后的声音,冷得像冰,“你解释解释?”
“娘娘!奴婢冤枉!这一定是有人栽赃——”芸香扑通跪倒,声音凄厉。
姜离垂下眼。
蜡丸当然是她趁乱塞进芸香袖子的。至于北狄密信……影七伪造这种东西,比吃饭还容易。
“拖下去。”太后闭上眼,“严刑拷问。”
芸香的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太后揉着眉心,疲惫地挥挥手:“都退下吧。姜离,你留下。”
众人散去。
花园里只剩下太后和姜离两人。不,还有暗处那些看不见的眼睛。
“今天这场火,”太后睁开眼,盯着姜离,“跟你有没有关系?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姜离低头,“只是觉得,这火来得太巧了些。偏偏在娘娘去查看私库的时候……”
太后瞳孔一缩。
“而且,”姜离继续道,“臣女方才听前朝传来消息,说是京城三大布庄的股价,今日午后突然暴跌。娘娘名下的‘锦绣坊’,好像……亏空了三十万两。”
“什么?!”太后猛地站起来。
三十万两!
那是她布匹产业半年的流水!
“消息应该马上就会传到慈宁宫。”姜离声音很轻,“娘娘若想稳住市价,恐怕得从私库里调现银了。”
太后的手在发抖。
私库的黄金,是她最后的底牌。可如果布庄崩盘,她的财路就断了——
“报!”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花园,“娘娘!不好了!摄政王带兵把慈宁宫围了,说是要抓纵火犯!”
太后眼前一黑。
姜离扶住她,贴在她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娘娘,王爷的兵已经封死了所有出口。您现在只有两个选择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刚刚用软泥模具复刻出来的铜制钥匙,在太后眼前晃了晃。
“要么,让王爷‘搜’出您私库里的黄金,坐实您囤积巨资、动摇国本的罪名。”
“要么,”姜离将钥匙轻轻放在石桌上,“跟臣女签一份‘私库共治’的协议。您出钱稳住布庄,臣女帮您……解决先帝牌位前,那些您每晚都睡不着的噩梦。”
太后的呼吸,骤然停止。
她死死盯着姜离,嘴唇颤抖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臣女还知道,”姜离的声音,轻得像鬼魅,“先帝驾崩那晚,您送进去的那碗参汤里,多了一味‘七星海棠’。”
太后的脸,瞬间惨白如纸。
远处,传来萧重带兵逼近的脚步声。
铁甲碰撞,肃杀凛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