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将军的马已经跑不动了。那是一匹好马，跟着他好几年，身上中了两箭，血顺着马腿往下淌，每跑一步都在发抖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贺敏的追兵越来越近，骑兵在前，步兵在后，尘土飞扬，遮天蔽日。他咬了咬牙，用刀背猛抽了一下马屁股，马嘶鸣一声，拼命往前跑，跑出去没多远，前腿一软，跪了下去。马将军从马上摔下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满嘴是土，膝盖磕破了，血从裤子里渗出来。
“将军——”亲兵们纷纷下马，把他扶起来。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，走了几步就撑不住了，被两个亲兵架着，拖在地上走。鞋掉了也没人捡，光着的脚踩在碎石上，磨得血肉模糊，他没有喊疼，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，他挣扎着想跑快些，但腿不听使唤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刘武从侧翼杀出。三千骑兵像一把弯刀，从南边切过来，正好截住了马将军的去路。马将军抬起头，看见刘武的帅旗在前面飘着，脸彻底白了。前有堵截，后有追兵，左右两侧都是平原无处可藏，身边只剩不到三百人，个个带伤。
“天亡我也——”他仰天长啸，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，又尖又利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临死前的哀嚎。亲兵们围成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，刀朝外，背朝里，但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了。
李将军从后赶到，三千精兵加入包围圈。三面合围，水泄不通。三百人被围在核心，像一座孤岛。
贺敏骑马到了。她勒住马，站在包围圈外，看着被围在中间的马将军。天子剑还握在手里，剑刃上的血还没干，一滴一滴地往下滴。她看着马将军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人都听见了:“投降吧，你已无路可逃。”
马将军握着刀，浑身是血，头发散着，脸上全是灰和血。腿上的伤还在往外冒血，把脚下的土染红了一小片。他摇了摇头，把刀举起来，刀身在晨光下一闪。“我宁死不降！”声音嘶哑，从嗓子眼里挤出来。几个亲兵也跟着举起了刀，更多的人低下了头。
贺敏的手抬起来，往前一挥。
刘武第一个冲了出去。他骑在马上，长枪平端，枪尖直指马将军。身后的骑兵跟着他冲，马蹄声轰隆隆的，像打雷。李将军也从另一侧冲了进来，两路人马像两把剪刀，把那三百人夹在中间。
战斗很快结束了。三百人面对五六千人，根本没有还手之力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倒下了。刘武的长枪刺穿了马将军的大腿，枪尖从腿后头露出来，马将军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去。刘武没有拔枪，纵马从他身边冲过，后面的士兵扑上来把他按在地上，五花大绑。他试图挣扎，被一刀背砸在后脑勺上，眼前一黑。
贺敏骑在马上，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马将军。他的腿上还插着刘武的长枪，血顺着枪杆往外淌。脸埋在土里，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看了片刻，说了两个字:“带走。”调转马头，朝大营的方向走去。李将军和刘武跟在后头，身后的骑兵押着俘虏，长长的队伍在官道上蜿蜒。
战场渐渐远了。贺敏骑在马上回过头看了一眼，那一片荒野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和丢弃的兵器。几个士兵正在打扫战场，把尸体一具一具地抬走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转回头，继续往前走。风吹过来，带着血腥味，也带着清晨泥土的腥味。她闻了一会儿，觉得嗓子有点干，咽了口唾沫。
青竹在大营门口等着。看见贺敏骑马回来，赶紧迎上去。贺敏翻身下马，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，走进营帐。她摘下头盔放在桌上，坐在行军床上。
“姑娘，您受伤了吗？”贺敏摇了摇头。青竹蹲下来给她脱靴子，靴子上全是泥和血。她低着头仔细地擦，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贺敏低头看着她，青竹擦完了靴子站起来，笑了笑，接过柳如是递来的药碗。“姑娘，喝药。”
贺敏端起来一口气喝完，碗底剩了一点药渣。拿帕子擦了擦嘴。
帐外传来士兵们的欢呼声，马将军被押回来了，俘虏们被关进了临时搭建的营地。贺敏听着那些声音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，外头有人在喊“贺元帅万岁”，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齐。她听着那些喊声，过了好一阵才睁开眼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马将军被擒，叛军全灭。大周，终于太平了。”
青竹的眼眶红了，点了点头。贺敏看着她的眼泪，没有说话，伸出手帮她擦了一下，手指碰到她的脸颊。
窗外头，太阳升得很高了。阳光从帐子的缝隙里照进来，照在地上，照在床上。贺敏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心里，阳光很暖，照得她的手心发红。她把手翻过来，阳光落在手背上。
远处传来刘武的号角声，是收兵的信号，又长又沉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在宣告什么结束，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开始。贺敏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，把手收回来，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慢慢搭上扶手，敲了两下，停了。远远的号角声还在继续，一声接一声，在旷野上回荡着。她等着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把手搭回去。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再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