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册子搁在案上三天,贺敏没再翻过。
不是不想翻,是没空。考成法铺下去头一个月,各地反馈回来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,她每天睁开眼就是看折子、批公文、见各州府回京述职的官员,连吃饭都在案上对付。青竹把饭菜端过来,她扒两口,筷子搁下,又拿起笔批两个字,再扒两口。
就这么忙了七八天,总算把最急的那批公务处理完了。
这天下午难得清闲,贺敏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一会儿,脑子里头还在转那些个数字——某州今年夏税收了多少,比去年增长了几成,某县修了多少里路,用了多少石粮。转着转着,不知怎的就转到沈墨卿那档子事上去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本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上写着“太平盛世”四个字,墨迹早就干了。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忽然伸手把册子翻开,翻到后面空白页,想写点什么,笔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“青竹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青竹从外头进来:“大人?”
“沈墨卿那桩案子的卷宗,还在不在?”
青竹想了想:“应该还在刑部存档吧。您要查?”
“去调过来。”贺敏说,“我想看看。”
青竹没多问,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。小半个时辰后抱回来一摞卷宗,搁在案上“砰”的一声响,灰尘扬起来老高。
“都在这儿了?”贺敏问。
“刑部那边说这是全部的,下头还有些旁证材料,没往京城送。”青竹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“大人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?”
贺敏没回答,翻开最上头那本卷宗。是沈墨卿的审讯记录,厚厚一沓,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口供。她翻了几页,跳过那些已经看过的内容,直接往后翻到刑场记录那一节。
刑场记录是监斩官写的,格式很固定——何时押解、何时宣判、何时行刑、囚犯死前有何言行,一一记录在案。贺敏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,眼睛忽然停住了。
上头写着一行小字,笔迹跟前面不太一样,像是事后补的:“囚犯被斩前曾大笑,声音与平时略有不同。”
贺敏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,把卷宗放下,伸手去拿第二本。这本是旁证材料,里头夹着几张纸,是刑场守卫和刽子手的口供。她翻了一遍,没找到什么特别的,又翻开第三本。
第三本是验尸报告。
报告是仵作写的,上头列着死者的身高、体态、面色、伤口位置等等。贺敏的目光扫到身高那一栏,忽然顿住了。
“死者身高五尺八寸。”
她把这个数字念出来,青竹在旁边听着,没反应过来:“怎么了?”
贺敏没说话,起身走到书架前头,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旧档。那是当年沈墨卿投案时刑部登记的记录,上头清清楚楚写着:沈墨卿,身高六尺一寸。
差了整整三寸。
“青竹,你过来看。”贺敏把两本册子并排摆在案上,指着那两个数字,“这个,五尺八寸。这个,六尺一寸。差了三寸。”
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:“会不会是量错了?”
“仵作量尸身,三尺五尺的量尺是标准制式,怎么可能量错?”贺敏的手指在案上敲着,一下比一下重,“监斩官写他大笑,声音跟平时不同。守卫说没看清脸。现在身高又对不上——”
她没再说下去,但青竹已经听明白了。
“大人的意思是,”青竹压低声音,“死的不是沈墨卿?”
贺敏没回答,坐回椅子里头,手指捏着眉心想了半天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赵管家在不在府里?”
“应该在,早上还看见他在前院修花架子。”青竹说,“我去叫他。”
赵管家不一会儿就来了,手里还拿着把剪刀,袍角上沾着泥点子。他进门先行了礼:“大人找老奴?”
“赵叔,你过来坐。”贺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我问你个事。沈墨卿被斩那天,你在不在刑场?”
赵管家愣了一下,坐下来想了想:“在。大人您当时让我去盯着,我一大早就去了,站在人群后头看的。”
“你看清那囚犯的脸了吗?”
赵管家皱起眉头,回忆了好一会儿:“这个……还真没看清。那囚犯被押上来的时候头上罩着黑布,只露出眼睛那一截。我还纳闷来着,以前斩囚犯都不罩头的,怎么这回特殊。”
“罩着头?”贺敏的声音紧了一下。
“对,罩着头。”赵管家说,“我当时还问了旁边的人,那人说可能是怕劫法场的,所以遮着脸。我也没多想,后来人砍了,脑袋挂出来,那脸都变形了,也认不出来是不是沈墨卿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赵叔,沈墨卿多高你记得吗?”
赵管家比划了一下:“比我高半个头,估摸着六尺出头。站那儿跟根竹竿似的,瘦高瘦高的。”
“刑场上那个呢?”
“这个……”赵管家又想了想,“那囚犯被押着跪在那儿,看不太出身量。但好像没那么高,跪着的时候感觉矮一些。”
贺敏闭上了眼睛。
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外头树上的知了在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“行了,赵叔,你去忙吧。”贺敏睁开眼,语气还算平静,“今天问你的这些话,别往外说。”
赵管家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,但看贺敏的脸色也知道事情不小,应了一声退了出去。
青竹把门关上,转过身来看着贺敏:“大人,您怀疑沈墨卿没死?”
“我现在只是怀疑。”贺敏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停下,“但光凭这些还不够。验尸报告上写的身高是五尺八寸,跟沈墨卿差了太多。如果死的不是他,那棺材里埋的是谁?”
“会不会是替身?”青竹说,“沈墨卿那种人,养几个替身不稀奇。”
贺敏看了青竹一眼,眼神闪了一下:“你说得对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重新坐下,拿起笔写了一封信。写完封好,递给青竹:“送到柳如是手里,让她查查沈墨卿生前有没有养过替身,如果有,养了几个,那些人后来去了哪儿。”
青竹接过信,转身要走,贺敏又叫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贺敏说,“再让她查查,沈墨卿死后有没有人见过他——不,不是他,是长得像他的人。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。”
青竹点点头,揣着信出去了。
贺敏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,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些卷宗,脑子里头乱糟糟的。沈墨卿死了快一年了,她一直以为这事儿已经翻篇了。可现在一看,疑点不是没有,是之前压根没人去查。
监斩官是马将军的人,验尸的仵作也是马将军的人,刑场守卫更是马将军的人。如果沈墨卿真的没死,马将军就是唯一的知情人,而现在马将军已经死了。
死无对证。
贺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手不自觉地伸向茶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早就凉透了,涩得她皱了皱眉。
她把茶碗搁下,手指在桌案边沿慢慢摸过去,指尖碰到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水渍,湿湿滑滑的,她用指腹把那点水渍蹭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