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册子搁在案上七天,贺敏没再翻过。不是不想翻,是没空。御史台的折子堆得比人还高,她每天睁开眼就是看案卷、见官员、批公文,连吃饭都在案上对付。青竹把饭菜端过来,她扒两口,筷子搁下,又拿起笔批两个字,再扒两口。就这么忙了七八天,总算把最急的那批公务处理完了。这天下午难得清闲,她靠在椅背上闭眼歇了一会儿,脑子里头还在转那些数字——某地今年税收比去年增长了几成,某县修了多少里路,用了多少石粮。转着转着,不知怎的就转到沈墨卿那档子事上去了。
她睁开眼,看着案上那本册子。册子的封皮上写着“太平盛世”四个字,墨迹早就干了。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忽然伸手把册子翻开,翻到后面空白页,想写点什么,笔拿起来又放下了。
“青竹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青竹从外头进来:“姑娘?”
“那桩案子卷宗,还在不在?”
青竹想了想,转身出去了。半个时辰后抱回来一摞卷宗,搁在案上砰的一声响,灰尘扬起来老高。她把卷宗翻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一页上。“验尸报告上写死者身高五尺八寸,沈墨卿六尺一寸。”她把这两个数字念出来,手指在案上敲着,一下比一下重,“差了三寸。监斩官写他大笑,声音跟平时不同。刑场守卫说没看清脸。验尸的身高对不上。”
青竹的脸色变了:“会不会是量错了?”
“仵作量尸身用的量尺是标准制式,怎么可能量错?”贺敏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,“赵叔,沈墨卿多高你记得吗?”
赵管家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把剪刀,袍角上沾着泥点子。他想了想:“比我高半个头,估摸着六尺出头。站那儿跟根竹竿似的,瘦高瘦高的。”
“刑场上那个呢?”
“那囚犯被押着跪在那儿,看不太出身量。但好像没那么高,跪着的时候感觉矮一些。”
贺敏闭上眼睛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有外头树上的知了在叫,一声接一声,叫得人心烦。
“赵叔,你当年在沈王府待了那么久,沈墨卿有没有养过替身?”
赵管家愣了一下,手里的剪刀差点掉了。他把剪刀放在桌上,搓了搓手,嘴唇动了好几下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低到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:“有。三个。一个留在京城宅子里头应付日常应酬,一个专门替他去外地办事,还有一个行踪不明,连老奴都说不上来那人长什么样。那个行踪不明的替身,在马将军伏诛之后第七天,有人在京城东郊见过。远远看了一眼,没看清脸,但身形极像沈墨卿。”
贺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把桌上的卷宗合上,推到手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开,提笔蘸墨,写了一个名字——沈墨卿。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贺敏从御史台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上了马车,青竹举着灯笼在前面引路,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夜已经深了,街上没什么人,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绵长。
“青竹,你觉得一个人死了快一年了,还会回来吗?”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
青竹愣了一下:“姑娘是说——沈墨卿?”
“嗯。”
青竹沉默了一会儿:“奴婢觉得,像沈墨卿那种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他太精了,精到每一次都能给自己留后路。被斩那次,也许也是他的一条后路。姑娘说过,他从来不做没有准备的事。”
贺敏睁开眼,看着车顶。车顶是黑色的,黑色的绒布上绣着银色的云纹,云纹的线条在灯笼的光里反着暗淡的光。
“他如果还活着,那他躲在暗处快一年了。”
“这么久?他在等什么?”青竹问。
“等人。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。等我们放松警惕。”贺敏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“现在天下太平,朝堂安定,正是他最该动手的时候。因为我以为他死了,我不会防着一个死人。”
马车在御史大夫府门口停了。贺敏下了车,经过偏院的时候,听见翠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二小姐,该睡了,都二更了。”贺芷兰的声音比翠儿的声音还小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语气是温软的、顺从的,和以前那个贺芷兰完全不一样。贺敏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进去。
第二天一早,柳如是来了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老太太常戴的那种银簪,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几道,但眼睛很亮。她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,信封很厚,封口处用蜡封着,蜡上盖着她的私印。
“北境有不明势力在活动。”柳如是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快,“不是军队,是一群黑衣人,行踪诡秘,夜出昼伏。当地官府查了很久没查到是谁的人。”
贺敏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纸。纸是上好的宣纸,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都交代得很清楚。她把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了又看了一遍。
“沈墨卿的旧部,当年散落在各地,你查过他们的下落吗?”贺敏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。
“查过。”柳如是说,“大部分被收编了,少部分跑了,还有一些下落不明。但最近北境出现的那些黑衣人,不是散兵游勇,是有组织、有纪律、有指挥的。他们不像是临时拼凑的,更像是训练了很久。”柳如是顿了一下,“像是有人在背后指挥他们。”
贺敏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是院子,院子里的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,月光照在枝丫上泛着银白色的光。她看着那些枝丫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。
“沈墨卿开始行动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跟自己说话。
赵管家送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,封口处没有蜡封,没有私印,什么都没有。信纸上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贺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赵管家站在门口,手在抖,抖得袖子上的布料都在晃。贺敏接过信,把那行字看了三遍。字迹她很熟悉,是沈墨卿的字。一笔一划都带着那种特有的凌厉,像一把出鞘的刀,刀锋上还没沾血,但你知道它很快就要沾了。她见过的,在沈王府的书房里,在那张洒金笺上,在那封退回去的帖子上。她不会认错。
“他果然没死。”贺敏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看着赵管家。赵管家的脸白得像纸,嘴唇在抖,手指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,抖个不停。
“好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该来的迟早会来。他没死也好,省得我下半辈子总惦记着一个死人。”
赵管家抬起头看着贺敏。贺敏的脸上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笃定的表情,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等的东西,等的过程中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等没了,等的终点不是激动,是平静。
“他以为他躲在暗处就能赢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他错了。躲在暗处的人不敢正面对决,不敢光明正大。他的优势是暗,我的优势是明。他输不起,我输得起。”
青竹端着茶盘站在门口,听到这句话,手一抖,茶碗在托盘上晃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。她把茶盘放在桌上,手指还在抖,托盘在桌上晃了好几下才稳住。
贺敏走到书案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铺开,提笔蘸墨,写了一行字——“王爷,活着就好。臣等您回来。”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,封口处用蜡封了,盖上私印。她把信封递给赵管家:“送到北境,能找到那些黑衣人的地方,把信留下。他们会送到的。”
赵管家接过信,塞进袖子里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敲的节奏很慢,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很长。青竹站在旁边,嘴唇动了好几次,想问什么,但每次都在话到嘴边的时候咽回去了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开口了。
“在。”
“他没有死。他一直在等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枯叶的声音,“等我们放松警惕,然后致命一击。”
青竹的眼泪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掉了下来。不是哭,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,像屋檐上的冰凌在太阳出来以后开始滴水。她用袖子擦了,擦完又掉了,掉了又擦,擦了好几次才止住。
贺敏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窗外。窗外是漆黑的夜空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一层很厚很厚的云,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透不下来。但她知道云层后面有月亮,月亮是弯的,弯弯的月牙像一把刀挂在天上,刀尖朝下,指向这座皇城,指向这座皇城里的每一座屋顶、每一条巷子、每一个睡着了的人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。她的手指在那道磕痕上慢慢划过,凹进去的地方光滑发亮。
沈墨卿活着。他不是在逃命,他是在布局。他在暗处,她在明处。他在等,等一个她无法防备的时机。而那个时机,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