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如是那边查了三天，消息一条一条往回送。
第一条：沈墨卿确实养过替身，不止一个，是三个。一个留在京城宅子里头应付日常应酬，一个专门替他去外地办事，还有一个行踪不明，连沈府的老管家都说不上来那人长什么样。
第二条：马将军被抄家之后，从他府里搜出一本名册，上头记着一些暗桩的联络方式。刑部的人看不懂，当废纸扔在库房里头。柳如是托人弄出来一看，是沈墨卿当年布下的死士名单。
第三条：那个行踪不明的替身，在马将军伏诛之后第七天，有人在京城东郊见过。远远看了一眼，没看清脸，但身形极像沈墨卿。
贺敏把这三条消息摆在案上，从左到右排开，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。
“东郊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第三条，“那片是山区，藏在山里确实不好找。”
青竹在旁边磨墨，磨得很慢，怕出声打扰她。磨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：“大人，沈墨卿要是真没死，他躲在山里干什么？”
“等人。”贺敏把纸条收起来，塞进袖子里头，“等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贺敏没回答，拿起笔写了封信，封好递给青竹：“送去给刘武，让他来一趟。”
刘武来得很快，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。他穿着一身常服，外头罩了件灰布衫子，看着像个普通百姓。进门先抱拳行礼，贺敏摆摆手让他坐下。
“京城最近的防务怎么样？”贺敏开门见山。
刘武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，腰杆挺得笔直：“回贺帅，马家叛军清剿之后，城防已经全部换上了咱们自己的人。九门提督那边也打了招呼，进出城门严加盘查，没有令牌的一律不放行。”
“暗哨呢？”
“贺府周围布了十二个暗哨，三班轮换，昼夜不断。”刘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都是跟着我从北境回来的老兵，靠得住。另外大人出行的时候，前后左右各配四名护卫，暗中还有六个便衣跟着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，应该的。”刘武犹豫了一下，“贺帅，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？”
贺敏看了他一眼，这个刘武，打仗是把好手，察言观色也不差。她想了想，还是把沈墨卿可能没死的消息说了。
刘武听完脸色一下子变了，蹭地站起来：“什么？那厮还活着？”
“现在只是怀疑，还没有确凿证据。”贺敏抬手示意他坐下，“但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沈墨卿这个人，做事从来不按常理出牌。他在暗处，我们在明处，得提前防备。”
刘武坐回去，拳头攥得嘎巴响：“我就说那姓沈的不是个好东西，当初砍头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，哪有犯人上刑场还罩着脸的？这不明摆着有猫腻吗！”
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”贺敏说，“柳如是查到沈墨卿可能藏在东郊山里，你带人去搜，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怎么搜？”
“你找几个机灵的，扮成猎户、樵夫，进山慢慢摸。找到地方别动手，先回来报信。”贺敏顿了顿，“沈墨卿手底下还有一批死士，人数不明，但肯定不多。他如果真在山里，那批人应该也在。”
刘武领了命令走了，贺敏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她心里头清楚，沈墨卿如果真活着，那他这将近一年躲在山里不回，绝不是因为怕她。那个人，怕的不是死，是输。他要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，一击必中。
而现在，天下太平，朝堂安定，正是她贺敏最得意的时候。
也是沈墨卿最可能动手的时候。
与此同时，京城东郊，深山。
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，几个人影围坐在火堆旁边。
火不大，也不敢烧大，怕烟飘出去被人看见。庙的屋顶塌了一半，墙上的神像早就没了颜色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在火光里头影影绰绰的。
沈墨卿坐在最里头，背靠着墙，腿上盖了件旧袍子。他瘦了很多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——亮得吓人，像两把刀子。
“人都到齐了？”他问。
旁边一个黑衣汉子点了点头：“山里头能联络上的都来了，一共十七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墨卿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人多了反倒容易暴露。十七个人，够了。”
黑衣汉子犹豫了一下：“少爷，咱们在山里躲了快一年了，什么时候出去？”
“快了。”沈墨卿伸手从火堆旁拿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了几下，“贺敏现在风头正盛，朝堂上的人全听她的，太后也放权了，那个小皇帝更不用说，就是个摆设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树枝扔进火里，看着树枝被火舔着，噼啪响了两声。
“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，不是在她困难的时候，是在她觉得自己稳了的时候。”沈墨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不算笑，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动作，“贺敏以为我死了，这是她最大的破绽。我们要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动手。”
黑衣汉子又问：“怎么动手？”
“等。”沈墨卿闭上眼睛，“她会来找我的。她那个人，疑心重，等她知道我还活着，一定会想办法确认。到时候——”
他睁开眼，火光在瞳孔里头一跳一跳的。
“到时候就是机会。”
刘武办事利索，第三天就派了人进山。
扮成猎户的那个老兵姓周，四十来岁，在北境待了二十年，山里头的门道比谁都清楚。他背了张弓，挎了把柴刀，肩上扛着两只野兔，看着就是个进山打猎的。
他在东郊山里转了三天，第四天回来报信：在青峰岭后头一个山坳里，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。地上有踩出来的小路，树上有砍过的刀印，还有烧过火的灰堆。
“灰堆还是温的。”周老兵说，“人应该就在附近，但我没敢靠近，怕打草惊蛇。”
贺敏听完汇报，沉吟了一会儿：“那座山神庙查了没有？”
“查了。”周老兵说，“那庙在青峰岭半山腰，从外头看塌了大半，不像是住人的地方。但我绕到后头看了看，墙根底下有新鲜的脚印，不止一个人的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，忽然笑了。
“沈墨卿啊沈墨卿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你还真会挑地方，山神庙，神像底下藏身，倒也应景。”
青竹在旁边问：“大人，要不要现在就派人去围了？”
“不急。”贺敏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头的院子。院子里头贺芷兰正在跟翠儿踢毽子，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，踢起来一上一下的，在阳光下头闪着光。
“沈墨卿知道我疑心重，知道我会查，知道我会搜山。他等的就是这个。”贺敏转过身，“他等的不是我去确认他死了没有，他等的是我去找他。我一去，他就动手。”
刘武皱了皱眉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总不能不去抓吧？”
“抓，当然要抓。”贺敏说，“但不能按他的节奏来。他以为我会在他藏身的地方动手，那我就不在那儿动手。”
刘武愣了一下，没太听明白。
贺敏走回案前，拿起虎符在手里掂了掂，又放下：“沈墨卿一定会在我放松警惕的时候出手。我现在天天戒备森严，他下不了手。所以——”
她看着刘武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。
“我要给他一个机会，让他以为我放松了。”
刘武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鸡叫，是隔壁院子养的公鸡，不知怎的这个时候叫了起来，声音又尖又长，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