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香的日子定在初九。
头天晚上贺敏把刘武叫到书房,摊开一张京城周边的舆图,用朱笔在上头画了几条线。
“明天我从南门出城,走官道往城南的清凉寺。”贺敏用笔杆点着那条路,“从这里到清凉寺,一共二十里。中间最合适动手的地方是这儿——青石坡,过了青石坡往前五里就是那片松树林。”
刘武凑过来看:“青石坡两边都是高地,要是有人在坡顶上头埋伏,居高临下,确实不好对付。”
“所以我不走青石坡。”贺敏的笔绕了个弯,“我走西边的小路,绕开青石坡,直接从西边进松树林。”
“小路?”刘武皱了下眉,“那条路不好走,马车过不去吧?”
“所以不坐马车,坐骡车。”贺敏说,“我让人找了一辆普通的骡车,外头看着跟农家用的差不多。护卫也只带二十个,都穿便衣,看着不像官家的人。”
刘武想了想,还是觉得不踏实:“贺帅,万一沈墨卿不选松树林动手呢?”
“他会选的。”贺敏放下笔,“那片松树林是整条路上最隐蔽的地方,两边都是密林,官道上头看不见里头。要动手,没有比那儿更好的地方了。沈墨卿打了这么多年仗,这点眼光还是有的。”
刘武点点头,又问:“那我带多少人跟着?”
“三百,分成三队,一队在松树林东边,一队在西边,一队在林子里头藏着。”贺敏指着舆图上的标记,“你亲自带东边那队,看到信号立刻合围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贺敏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竹筒,里头装着根引信,拉一下就能放出烟花。
“这个。”她把竹筒递给刘武,“我不会武功,真要动起手来,第一件事就是放信号。你看到信号别犹豫,直接带人冲进去。”
刘武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,又问了句:“城外的李将军呢?”
“他带五百骑兵在城南十里外的驿站待命。”贺敏说,“万一沈墨卿的人多,或者他还有后手,李将军半个时辰内能赶到增援。”
刘武站起来,抱拳行了个军礼:“贺帅放心,末将定不让那姓沈的伤您一根汗毛。”
贺敏摆摆手让他坐下:“别这么紧张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你回去跟兄弟们说清楚,明天都穿得普通点,别带旗帜,别穿甲胄,看着像赶路的商队就行。”
刘武应了,转身退出去。
青竹端着碗参汤进来,看见贺敏还坐在舆图前头发呆,把汤搁在案上:“大人,喝口汤暖暖身子。”
贺敏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龇了下牙:“这什么时辰了还熬参汤?”
“都快子时了,您还不睡?”青竹把油灯挑亮了些,“明天一大早就得出门,再不睡明儿个哪有精神?”
“睡不着。”贺敏把参汤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,“青竹,你说沈墨卿明天会来吗?”
青竹想了想:“您不是说他会来吗?”
“我是说他应该会来,但谁知道呢?”贺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“那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,你觉得他会往东,他偏偏往西。明天这局,我有把握,但不是十成。”
“那您还去?”
“不去怎么引他出来?”贺敏苦笑了一下,“他躲在暗处,我在明处,拖得越久对我越不利。不如给他个机会,让他以为能得手,到时候反倒是我抓住他的机会。”
青竹没再说什么,把参汤又往贺敏面前推了推:“喝完早点歇着吧。”
初九这天,天气不错。
天刚蒙蒙亮贺敏就起来了,换了身素色的衣裳,外头罩了件青布披风,看着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妇人。青竹也换了打扮,梳了个双环髻,跟在贺敏后头,手里提着个香篮。
骡车停在府后门,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,姓王,在北境赶了二十年的大车,稳当得很。贺敏上了车,青竹跟上来,把香篮搁在脚边。
王老把式甩了下鞭子,骡车嗒嗒地往前走。
二十个护卫分散在骡车前后左右,都穿着便衣,有的骑马有的步行,看着零零散散的,但仔细看就能发现,不管怎么走,那二十个人始终把骡车围在中间。
出了南门,官道两边的田地一望无际,麦子刚收了,地里头光秃秃的,只有几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站着。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官道变窄了,两边的地势也高了起来。
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,前面就是青石坡。
“老王,走西边那条小路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王老把式应了一声,缰绳一拉,骡车拐进右边一条岔道。路确实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骡车颠得厉害,青竹扶着车壁,差点没坐稳。
“大人,这条路也太破了。”青竹抱怨了一句。
“破点好,破点才像。”贺敏说,“沈墨卿要是派人盯着,看到我走的这条路,就知道我没打算大张旗鼓——他会觉得我真的是去上香的。”
骡车颠簸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看到前面那片松树林了。
松树林很密,树与树之间隔得近,人在里头走动,从外头根本看不见。官道从林子中间穿过,两边的树荫把路遮得严严实实,大白天走进去都觉得暗。
贺敏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林子,心跳快了那么一拍。她深吸了口气,压住那股子紧张,对青竹说:“若在这里动手,就是此处了。”
话音刚落,骡车已经进了林子。
光线一下子暗下来,车轮轧在碎石路上头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两边的松树一棵挨着一棵,树冠连成一片,把天遮了个严严实实。林子里头很安静,连鸟叫都没有,只有风声穿过松针发出的呜呜声。
贺敏的手慢慢伸进袖子里头,摸到了那个竹筒。
林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与此同时,松树林深处,一棵大松树后头,沈墨卿靠坐在树根上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慢慢画着圈。
他身边蹲着十几个黑衣人,全都蒙着面,腰间别着短刀,一动不动地等着。
一个黑衣汉子从林子边摸回来,趴在地上低声说:“少爷,人到了。骡车,二十个护卫,都穿便衣,看着不像是正规军。”
沈墨卿手里的树枝停了。
“只有二十个?”他问。
“只有二十个。林子里头也没发现埋伏。”
沈墨卿眯起眼睛,看着头顶的松枝,想了很久。
“不对。”他忽然说,“贺敏不会这么蠢。她知道我还活着,知道我可能会动手,怎么可能只带二十个人就出门?”
黑衣汉子说:“也许是觉得咱们不是威胁?”
“她不会。”沈墨卿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“她那个人,多疑,谨慎,不可能把自己的命交到运气手上。这林子里头一定有埋伏,只是你没发现。”
黑衣汉子愣了下:“那咱们还动手吗?”
沈墨卿没回答,走到林子边上,透过树缝往外看。骡车正慢慢悠悠地往前走,车帘子掀开一角,露出贺敏的半张脸,正往外看。
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,忽然冷笑了一声。
“果然。”他退回来,对黑衣汉子说,“让所有人撤,今天不动手。”
“撤?”黑衣汉子急了,“少爷,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——”
“你没看见吗?”沈墨卿打断他,“她那个车帘子掀的角度不对,掀得太高了。贺敏不是那种会把脸露出来给人当靶子的人。她故意掀开帘子往外看,就是想引我动手。”
他停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:“还有,林子里头太安静了。这么大的松树林,连只鸟都没有,说明有人提前进来过,把鸟都惊走了。去查查,林子里头藏了多少伏兵。”
黑衣汉子领命去了,不一会儿回来,脸色很难看:“查到了,林子东边和西边都藏着人,至少两三百。”
沈墨卿呵呵笑了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“贺敏果然有准备。但她不知道,我也没打算在这里动手。”
“那咱们?”
“走。”沈墨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,“让她安安稳稳地去上香,安安稳稳地回来。她以为今天这局是陷阱,其实今天这局只是试探。真正动手的时候,不是今天。”
骡车安全地穿过了松树林。
从林子里头出来的时候,阳光一下子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青竹长长地呼了口气,拍拍胸口:“大人,过去了。”
贺敏没说话,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。
一直走到清凉寺门口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刘武从后头赶上来,在车窗外低声说:“贺帅,沈墨卿没动手,他的人撤了。”
贺敏掀开车帘,看着他:“撤了?”
“撤了。”刘武说,“我们在林子里头发现了他们待过的痕迹,但人已经走了,走得很快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沈墨卿没有动手,他可能察觉了。”
刘武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元帅,下一步怎么办?”
贺敏没急着回答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刚才在骡车上头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这会儿汗干了,手背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尘。她用另一只手拍了拍,灰尘弹掉了,但指缝里头还留着一层灰褐色的泥,怎么拍都拍不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