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凉寺的香火不算旺,平日里来的香客不多。贺敏进了山门,知客僧迎上来,一看她的气度,就知道不是普通人,赶紧去请方丈。
方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和尚,法号慧明,瘦得跟竹竿似的,走路的时候僧袍在身上晃来晃去。他见了贺敏,双手合十:“施主是——”
“来上香的。”贺敏从袖子里掏出十两银子搁在功德箱上,“烦请方丈行个方便,我想一个人在大殿待一会儿。”
慧明看了眼那十两银子,又看了眼贺敏身后的青竹和门外头那些便衣护卫,心里头大概有了数,没多问,领着贺敏进了大雄宝殿,便退了出去。
大殿里头光线昏暗,只有佛前的长明灯跳着几点火苗。释迦牟尼像端坐在莲花台上,垂着眼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凡人。
贺敏点了三炷香,插进香炉里,退后两步,仰头看着佛像。
她其实没什么要拜的。她不信这些。
但她还是站了一会儿,在蒲团上跪下来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不为别的,就为这将近一年来死掉的那些人——北境战场上倒下的将士,京城政变里丢了命的官员,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普通百姓。
磕完头站起来,青竹递上手帕。她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灰,把手帕还给青竹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这就要走?”青竹愣了一下,“才待了一炷香的功夫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真来上香的。”贺敏往外走,“沈墨卿没在松树林动手,说明他看穿了。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,一定会在别的地方等着。早回去早安心。”
出了大殿,慧明方丈又迎上来,问要不要用些斋饭。贺敏客气地拒绝了,带着人出了山门。
刘武在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快步迎上来:“贺帅,怎么走?”
“原路返回太危险。”贺敏想了想,“走东边那条官道,绕个圈子回城。昨天我已经让李将军带人在那条路上巡逻了,沈墨卿就算想动手,也讨不了好。”
刘武点点头,吹了声口哨,藏在暗处的三百精兵分出一百在前头开路,两百在后头跟着。骡车又套上了,贺敏和青竹上了车,王老把式一甩鞭子,车队往东边去了。
与此同时,东边官道旁的一处土坡后头。
沈墨卿蹲在坡顶,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,往路的尽头张望。他身后趴着十几个黑衣人,全都一动不动,跟石头似的。
等了快半个时辰了。
一个黑衣汉子爬到坡顶,低声说:“少爷,按路程算,贺敏的骡车应该快到了。”
沈墨卿没说话,继续举着望远镜看。忽然,镜筒里头出现了一队骑兵,打头的举着面旗子,上头绣着个“李”字。
他把望远镜放下了。
“李将军的巡逻队。”沈墨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怒还是笑,嘴角抽了一下,“贺敏啊贺敏,你这是把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”
黑衣汉子凑过来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:“少爷,有巡逻队,咱们没法动手。”
“废话。”沈墨卿把望远镜塞回袖子里,转身下了土坡,“撤。”
“又撤?”黑衣汉子急了,“少爷,这都第二次了——”
“不撤怎么办?”沈墨卿回过头,那双眼睛冷得像刀子,“你以为贺敏为什么让巡逻队走这条路?她早就料到了。咱们现在出去,就是送死。”
黑衣汉子不敢再说了,挥手让所有人撤。
沈墨卿走在最后头,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,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。石头飞出去,砸在树干上,“啪”的一声,树皮崩了一块。
“贺敏太谨慎了。”他咬着牙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但走了没几步,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——不紧不慢,嘴角带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也好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太容易得手的猎物,吃起来没意思。”
贺敏的骡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回了城。
进城门的时候,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刘武,赶紧放行。骡车穿过大街小巷,停在贺府后门。青竹先跳下来,伸手扶贺敏,贺敏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,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青竹赶紧扶住。
“没事,腿麻了。”贺敏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绕过影壁往前院走。
刘武跟在后头,进了书房才开口:“贺帅,沈墨卿今天两次都没动手,他什么意思?”
贺敏坐到椅子上,把披风解了扔给青竹,揉着太阳穴说:“他在试探。”
“试探?”
“对。”贺敏说,“松树林那一次,他想看看我有没有埋伏。东边官道那一次,他想看看我到底准备了多少后手。两次下来,他大概已经摸清了——我身边至少有三百到五百人,路上还有巡逻队,硬碰硬他没胜算。”
刘武想了想:“那接下来他是不是就不敢动手了?”
“恰恰相反。”贺敏抬起头,眼神很沉,“他摸清了之后,就会想办法绕开这些。他不会硬碰硬,他会找一个我没法防备的地方,一个我根本想不到他会动手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贺敏没回答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院子里,赵管家正在指挥几个小厮搬花盆,把秋天开的那批菊花从后院挪到前院来晒太阳。一个小厮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盆,赵管家骂了一句,弯腰去捡碎片。
一切都那么平常,那么安静。
贺敏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一句:“他一定会在我认为最安全的时候动手。”
青竹端了茶过来,听见这话,手抖了一下,茶洒了几滴在桌案上。她赶紧拿袖子去擦,边擦边问:“大人觉得什么时候最安全?”
贺敏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看着青竹。
“最安全的地方,就是我的府邸。”她说,“他觉得,我回了府,进了家门,守备一定比在外面松。他以为我会放松警惕。”
刘武皱了下眉:“那咱们把府里的守卫再加强一倍?”
“不用。”贺敏说,“加强了他反而不敢来。我得让他觉得,我确实放松了。”
青竹把茶碗递给贺敏,贺敏接过去,端在手里没喝。茶是刚沏的,烫得很,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“刘武,你回去之后把明面上的暗哨撤掉一半。”贺敏说,“但暗地里再加一倍,全都安排在府里头,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刘武抱拳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贺敏叫住要走的刘武,“从明天开始,我每天出门的排场小一点,护卫少几个。做给沈墨卿看的。”
刘武犹豫了一下:“贺帅,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?”
“冒险?”贺敏笑了下,把茶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,“不冒险怎么抓得住他?他躲在暗处一天,我就一天睡不踏实。不如把这个局做到底,看谁先沉不住气。”
刘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。是隔壁院子养的那只大橘猫,不知道又跑到墙头上叫春来了,嗷呜嗷呜的,叫得人心里头发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