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选在了三天后的夜里动手。
这三天里,贺敏按照计划每天出门的排场越来越小,头一天还带了八个护卫,第二天减到六个,第三天只剩四个。刘武在贺府周围布的那些暗哨也撤了不少,明面上看着确实松弛了许多。
但暗地里,贺府后院的花房底下多了一间地下室,里头藏了二十个全副武装的老兵。前院的柴房也腾出了半间,墙后头有个夹层,能塞进去十五个人。这些都是刘武连夜安排好的,连赵管家都不知道全貌。
“少爷,贺府外面的暗哨少了将近一半。”黑衣汉子蹲在沈墨卿面前,压低声音汇报,“守夜的护卫也少了,以前后半夜还有三班巡逻,现在只剩一班了。”
沈墨卿靠在山神庙的破墙根上,手里捏着一块干粮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听完汇报,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森。
“她果然放松了。”他把干粮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一个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人,回到自己家里,总会觉得安全。这是人的本性,改不了的。”
“那咱们今晚动手?”
“今晚。”沈墨卿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她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是城外,是路上,是那些她预料得到的地方。但她错了——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她每天睡觉的那间屋子。”
他转过身,从身后的木箱里拿出一张图,摊在地上。那是贺府的地形图,画得很详细,哪里是正门,哪里是后门,哪里是花园,哪里是书房,哪里是卧房,全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地道挖了三天,今晚应该能通。”沈墨卿指着图上后院的一个位置,“从这里进去,绕过花房,直接通到她的卧房后头。正门的守卫再多也没用,他们想不到人会从地底下冒出来。”
黑衣汉子看了看图,又看了看沈墨卿:“少爷,您不亲自去?”
“我不去。”沈墨卿说,“贺敏的武功不弱,她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。我带人去,万一失手,就全折在里面了。你们去,成了最好,不成——我还有后手。”
他说“还有后手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饭一样随意。
夜深了。
贺府后院的花房旁边,月光照不到的那个角落里,地面上有一块草皮微微动了动。
不一会儿,那块草皮被从底下顶起来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一只手从洞里伸出来,在地上摸索了一下,确认没有动静,才慢慢把洞口扩大。
第一个黑衣人从洞里爬出来,浑身上下全是泥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他蹲在墙根底下,左右看了看,朝洞里头打了个手势。
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一共爬出来七个人。
七个人全都穿着夜行衣,腰间别着短刀,动作轻得像猫。他们贴着墙根,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院深处摸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连虫叫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竹丛发出的沙沙声。
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黑衣人摸到了卧房后墙的窗户底下,正要伸手去推窗户,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是一个花盆。
花盆倒了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谁?”
赵管家的声音从拐角处传来。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晃晃悠悠地走过来,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头泛着银光。
黑衣人立刻贴着墙壁一动不动,手按在刀柄上。
赵管家走近了,灯笼的光扫过来,差一点就照到黑衣人身上。但他忽然停住了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倒了的花盆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哪个不长眼的又把花盆碰倒了……”
他弯腰去扶花盆,手指碰到花盆边沿的时候,眼睛的余光扫到了墙角那团黑影。
赵管家没有抬头。
他慢慢把花盆扶正,慢慢站起来,慢慢转过身,提着灯笼往回走。步伐不急不缓,跟来时一模一样。
走了十几步,拐过弯,他立刻跑了起来,跑得比年轻人还快,一口气冲到卧房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大人。”
门开了,青竹站在门里头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
赵管家喘着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后院花房旁边,有个地道口,人已经从里头出来了,我看见影子了,至少五个。”
贺敏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上去正在看书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,头发散着,没戴任何首饰,跟前几天在朝堂上那个威风凛凛的镇国元帅判若两人。
但她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变。
“来了。”贺敏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们来了。不要惊动他们,让他们进来。”
赵管家急了:“大人,让他们进来?那是刺客!”
“我知道。”贺敏说,“我等的就是他们。赵叔,你去前院把刘武的人叫来,从正门绕到后院,把所有的出口堵死。花房那边别去人,别惊动他们。”
赵管家张了张嘴,看了一眼青竹。青竹朝他点了点头,赵管家一跺脚,转身跑了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头,看了看自己的脸。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被刺杀的人。她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,转过身对青竹说:“你躲在屏风后头,别出来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我有分寸。”
青竹咬了咬嘴唇,拿着匕首躲到了屏风后面。
贺敏重新坐回桌边,拿起那本书,翻开,继续看。
她看的是一本《诗经》,翻到的那一页是《小雅·采薇》,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那一篇。她的目光落在字上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她在听。
听窗外的动静。
风穿过竹丛的声音。远处墙头上猫叫的声音。前院更夫打梆子的声音。还有——
还有后墙窗户底下,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贺敏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,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。
一只手伸进来,按在窗台上,五指张开,像一只蜘蛛。然后是第二只手,然后是半个肩膀,然后是一个黑色的脑袋。
黑衣人从窗户翻了进来,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他蹲在地上,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屋子,看到了桌边坐着的贺敏。
贺敏没有抬头。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,慢慢站起来,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烛光下头反射出一道冷光,那道光从贺敏脸上划过,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,但眼睛还是盯着书页。
第二个黑衣人翻进来了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
四个人,把贺敏围在中间,一步一步逼近。
贺敏翻了一页书。
为首的黑衣人举起了刀——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赵管家的声音,不大,但很清晰:“关门,一个都不要放走。”
话落的瞬间,前院突然灯火通明,脚步声如闷雷般炸响,几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卧房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黑衣人愣了一下,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贺敏终于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把刀,刀尖离她的脸不到一尺。她没躲,甚至是慢慢往前凑了半寸,目光越过刀刃,落在那黑衣人露在外头的眼睛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