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混进贺府的第三天,是贺敏右臂伤口结痂的日子。
绷带拆下来的时候,青竹用温水把干透的血痂泡软了,再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夹下来。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,嫩得像婴儿的皮肤,在烛光下反着暗淡的光。贺敏活动了一下手臂,伤口处的皮肉被牵动了一下,不疼了,但痒,痒得她想伸手去挠。青竹拦住了她,在伤口上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,药膏是凉的,凉意从伤口渗进去,顺着骨头往上走,走到肩膀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她用新的绷带重新缠上了,缠的圈数比上次少了两圈,透气一些。
“姑娘,您别用右手使力。”青竹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缝隙里,用手指按平了,“太医说了,这伤口看着好了,里头的肉还没长实,用力过猛还会裂开。”
贺敏没回答,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绷带。她用左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涩得她皱了下眉。她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着,一圈一圈的。“新来的那个下人,叫什么来着?”她问。
青竹愣了一下,想了一会儿:“叫赵全。厨房打杂的,前天赵管家新招进来的。他一直在后院劈柴,来书房伺候的是老张,不是他。姑娘怎么突然问起他?”
贺敏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昨天我在回廊上碰见他,他低着头,走得很快,像是在赶路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。
赵全是柳如是安插的人里查过底细的,身份干净,没有疑点。但贺敏回廊上碰见他的时候,他的步态不对——太快了,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。一个在厨房打杂的人,走路不应该那么快,不应该那么轻,不应该踩在青石板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穿的是粗布衣裳,但走路的姿势不像干粗活的人,脊背太直了,肩膀太正了,像是常年穿某种挺括的衣裳被衣领勒出来的习惯。
贺敏把蓝皮册子从抽屉里抽出来,翻到新的一页,提笔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了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,钥匙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。
这天下午,沈墨卿在贺府后院劈了一整天的柴。斧头重,他的手臂在发抖,不是累的,是伤口疼。上次去清凉寺的路上被树刺划破的伤口还没好,斧头每落一次,掌心的伤口就被震一下,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。他把斧头举起来,落下去,举起来,落下去,节奏很慢。他用眼角余光扫着后院的门,门开着,偶尔有人经过,没人看他。
沈墨卿在等天黑。
天黑以后,赵管家来后院看了看,说今天的柴够了,让他回屋歇着。他应了一声,放下斧头,捶了捶腰,朝下房走去。下房在后院最角落的一排矮屋里头,住了四个打杂的,两个在厨房帮工,一个负责打扫马厩,他负责劈柴。他走进屋,其他三个人已经睡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他躺在木板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头顶的房梁。
房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根延伸到屋顶。他在白天的某个时刻已经观察过了,这道裂缝的走向、宽度、长度,都记在了脑子里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,很短,不到一尺,刀鞘是用黑布缠的,缠得很紧。他把匕首塞进袖子里,从床上起来,鞋子没穿,赤脚踩在地上。地板很凉,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,窜到脚踝的时候停了。
他走出了下房。院子里很暗,月亮被云遮住了,只有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笼,橘黄色的光在风中摇摇晃晃。他沿着墙根走,赤脚踩在青苔上,青苔湿滑滑的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,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后院的月亮门。月亮门后面是花园,花园的尽头是书房,书房的灯还亮着,贺敏还没睡。
沈墨卿在月亮门后面站了一会儿,从袖子里抽出匕首,匕首在夜色中不反光,刀身上涂了一层暗色的东西,是他在山神庙里用锅底灰调的。他把匕首握在手心里,迈步穿过花园,上了回廊,朝书房走去。
与此同时,贺敏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本《诗经》,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,落在窗纸上。窗纸上有一个人影,从花园的方向走过来,脚步声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她全神贯注在听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脚步走得很慢,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长,长的间隔里是夜风穿过回廊的声音,呜呜的,像一个人在哭。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。
沈墨卿推门进来了。他低着头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碗银耳莲子羹。莲子羹还在冒热气,热气在烛光里凝成一缕一缕的白烟,白烟从他的手指间飘过去,飘到他的脸上,把表情遮住了。
“大人,厨房送来的宵夜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怕打扰贺敏看书。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退后一步,低着头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贺敏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手背上有伤,几道细长的口子,口子的边缘已经结痂了,痂是黑色的。劈柴的人手上不会有这样的伤口,劈柴的伤口是横的,被木刺划的,或者是被斧柄磨的水泡。他手上的伤口是竖的,细长的,像被什么东西割的——像刀锋。贺敏的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的脸上。
她见过沈墨卿无数次。在金銮殿上,在太和殿的宴席上,在摄政王府的书房里,在宫宴的烛光下。他的眉眼、鼻梁、下颌的弧度,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。眼前这个人,比沈墨卿矮了半寸。他的站姿不对,沈墨卿站的时候脊背笔直,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,不会低头,不会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像是在等什么人发落。但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她认得。那双眼睛她见过无数次,在梦里,在那些被火光映红的夜里,在那本蓝皮册子的第一页。
沈墨卿的眼睛。他把匕首从托盘底下抽了出来。刀很短,不到一尺,刀身上涂了一层暗色的东西,在烛光下不反光,像一条从黑暗中游出来的蛇,蛇头朝前,朝贺敏的胸口扑来。
贺敏没有躲。她的左手在桌下按住了铜铃。铃铛没有响,她的手按在铃铛上,没有摇。她的右手从桌上拿起那本《诗经》,挡在了匕首前面。书很厚,匕首的刀尖刺穿了封面,刺破了十几页纸,在书的背面露出一小截刀尖。刀尖离贺敏的胸口不到一寸,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尖,又抬头看着沈墨卿。
“王爷,别来无恙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。她松开了铜铃,铃铛响了,声音在书房里回荡,清脆而短促。
沈墨卿没有说话,拔出匕首,第二刀刺向贺敏的左臂。贺敏侧身一闪,匕首从她左臂的袖口划过,划破了袖子,在她小臂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口子。血从伤口渗出来,在白色的袖口上洇开了一小片红色,红色在白色的布料上像一朵刚开的花。
青竹的尖叫声从书房门口传进来,她在走廊里,手里还端着托盘,托盘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。她看见了沈墨卿手里握着的匕首,看见了贺敏袖子上的血,托盘从手里滑落,茶壶碎在地上,碎片飞溅,热水溅到她脚面上,她没感觉到疼。
刘武的喊声从院门口传进来,带着兵器的碰撞声。他从院门口冲进来,靴子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。身后的士兵端着长枪,枪尖在烛光下闪着冷光。他们把书房围住了,枪尖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伸进去,从门缝里伸进去,从四面八方伸进来,像是很多根很细的针扎进了一个很软的物体。
沈墨卿的第三刀没有刺出去。他的匕首举在半空中,手腕在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枪尖。每一根枪尖都对准了他的要害,后背、腰肋、后颈。他只要动一下,就会有至少三根枪尖同时刺进他的身体。他没有动,匕首悬在半空中。
贺敏从书案后面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夺下他手里的匕首。匕首很凉,握柄上有他手心的汗,滑腻腻的,她用指腹蹭了一下,把汗蹭掉了。她把匕首放在桌上,匕首在桌面上滚了一下,滚到桌边停住了。
“刘武,拿下。”她说。
刘武冲进来,一刀背砸在沈墨卿的膝弯上,沈墨卿单膝跪地,刘武顺势把他按倒在地,膝盖压住他的后背,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。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腕,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。刘武用手撕下了他脸上的人皮面具,面具的粘胶很紧,撕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薄薄的皮,血珠从颧骨上渗出来。
沈墨卿仰起头看着贺敏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,像两把很小的刀在互相砍。他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和以前那个清冷如玉的人判若两人,但那双眼睛没变。那双眼睛看着她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是一个人终于走到了终点之后的那种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水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。
贺敏捂着左臂站在他面前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她低头看着他,沈墨卿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沙哑得不像人的,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过水的人,终于在快渴死的时候看到了水,但他知道自己喝不到了。
“你还是没死。”他说了五个字。
贺敏蹲下来和他平视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两把刀的形状,刀锋上的缺口,刀柄上缠着的线头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跟他说悄悄话:“这次,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。”
沈墨卿被押走了。靴子在地上拖着,在青石板地上留下两道浅痕。浅痕从书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口,走得越远越浅,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看不清了。
贺敏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沈墨卿被押出院门,看着院门在他身后关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,血已经不流了,伤口不深。
青竹哭着跑过来,手里拿着绷带和药膏,跪在地上给她包扎,手在抖,绷带缠了好几圈都缠不紧。贺敏没有催她,站在那里,低头看着她把绷带一圈一圈地拆开,又重新缠。
刘武从院门口走进来抱拳行礼:“贺帅,沈墨卿押入天牢,重兵把守,这次不会再出差错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转过身走回书房。桌上那本《诗经》还在,被封面上被匕首刺穿了一个洞,洞的边缘是黑色的,书页被匕首刺穿的时候纸纤维被压断了。她翻开封面,第一页上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几个字的笔画里嵌着书页的碎屑,她用指甲把碎屑抠掉了,碎屑很小,小到像灰尘。
她把蓝皮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沈墨卿的名字还在,字迹是两年前写的,墨色已经淡了,淡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距离外跟她说话,声音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很弱了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她用笔在沈墨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,圈不大,刚好把名字框在里面。墨迹还没干,她用嘴吹了吹,墨迹干了,名字被圈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