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天还没亮，菜市口就已经挤满了人。
消息传出去三天，京城里头的百姓像炸了锅一样。沈墨卿还活着的事，头一天还有人不敢相信，第二天刑部的告示贴出来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这才没人怀疑了。到了第三天，别说京城，连周围几个县的人都赶来了，就为看一眼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快一年的人，到底长什么样。
贺敏卯时出发，天刚蒙蒙亮。
马车从贺府出来，前头二十名骑兵开道，后头跟着三十名步卒，青竹坐在车辕上，怀里抱着一把剑——不是贺敏平时用的那把，是虎符。铜的，沉甸甸的，用黄绸子包着，青竹抱了一路，胳膊都酸了。
“大人，到了。”青竹掀开车帘。
贺敏下了车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有云，不算厚，但遮住了太阳，整个天灰蒙蒙的。菜市口已经搭好了公审台，台子不大，但够高，站在上头能让所有人都看见。台子正中央摆了一张桌案，上头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方大印，桌案后头两把椅子，一把是贺敏的，一把是刑部尚书的。
台子两边站了两排士兵，甲胄鲜明，手里的长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头泛着冷光。
贺敏上了台，在椅子上坐下，把虎符从青竹手里接过来，搁在桌案上。黄绸子解开，露出铜虎符黑沉沉的颜色，上头的字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。刑部尚书已经到了，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姓周，做事一板一眼的，看见虎符，眼皮跳了一下，赶紧站起来行礼。
贺敏摆摆手：“坐吧，人到齐了就开审。”
“囚车已经在路上了。”周尚书说，“刘将军亲自押送，从北门进，绕城一周再过来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台下。黑压压的全是人头，少说有上万人，有些爬到了树上，有些站到了房顶上，还有骑在墙头上的，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，有人喊了一声：“来了来了！”
贺敏站起来，往远处看。
一队骑兵从街口拐过来，打头的是刘武，骑着高头大马，盔甲穿得整整齐齐。后头跟着一辆囚车，铁笼子，外头蒙着的黑布已经揭了，里头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沈墨卿站在囚车里，披头散发，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的，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。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，头抬着，眼睛平视前方，一点都不像个要死的人。
囚车从人群中穿过，两边的人先是安静，然后开始骂。
“畜牲！”
“毒杀先帝的狗贼！”
“千刀万剐都不解恨！”
烂菜叶子、臭鸡蛋、石头，劈头盖脸地往囚车上砸。沈墨卿不躲，也不挡，那些东西砸在他身上、脸上，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。脸上被石头划了一道口子，血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他也没擦。
囚车在公审台前停下，刘武亲自打开车门，两个士兵上去把沈墨卿拖下来，押上台。沈墨卿的脚上戴着镣铐，走路的时候铁链拖在地上，哗啦哗啦地响。他被按着跪在台子中央，膝盖磕在木板上头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贺敏看着他，他也看着贺敏。
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，谁都没先移开。
周尚书站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展开一份长长的罪状，开始宣读。他的声音不小，但台下人太多了，后头的人根本听不清。不过没关系，罪状的内容早就贴出去了，十条大罪，条条都要命。
“沈墨卿，你毒杀先帝，篡改遗诏，谋反篡位，通敌叛国，残害忠良，私蓄死士，刺杀朝廷命官……”周尚书念了一大串，念到最后，嗓子都有点哑了，停下来喝了口水，转头看向沈墨卿，“你认不认罪？”
沈墨卿跪在那儿，抬起头，嘴角慢慢咧开，笑了。
那笑容看得人浑身发冷。
“认。”他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，台上的所有人都听见了，“我全认。成王败寇，我无话可说。”
台下哗然。
本来以为他会狡辩几句，会喊冤，会求饶——谁也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，这么痛快，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太后从帘子后头站起来，手都在抖，指着沈墨卿：“先帝待你不薄，你竟下毒手！先帝把你当亲兄弟，你——”
“亲兄弟？”沈墨卿打断了太后的话，声音忽然尖了起来，“皇位本该是我的！我才是先帝的长子！我母亲才是先帝的原配！他一个庶出的，凭什么坐那个位子？”
朝堂上炸了锅。好几个老臣站起来，气得胡子直翘，指着沈墨卿骂，说他是疯子，说他血口喷人。太后脸色铁青，身子晃了一下，旁边的嬷嬷赶紧扶住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，小手攥着扶手，指节都发白了。他看了沈墨卿一眼，又看了看贺敏，忽然站起来，用他那个还带着奶气的声音喊了一句：“逆贼沈墨卿，罪不可赦，判凌迟处死！”
八岁的孩子，说出“凌迟处死”四个字，底下的人先是一愣，然后齐声高呼：“皇上英明！”
沈墨卿听见这四个字，脸上的笑容没变，但脸色白了一下。只是一下，很快就恢复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面前那块木板，木板上有道裂缝，裂缝里头卡着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瓜子壳。
贺敏站起来，走到台前，面向台下所有人。
“三日后，菜市口行刑，本帅亲自监斩。”她的声音很大，压过了台下的嘈杂，“这一次，本帅要亲眼看着他死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沈墨卿。两个士兵上来，架起沈墨卿的胳膊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沈墨卿被拖着往台下走，走到台边的时候，忽然回过头来，看了贺敏一眼。
那双眼睛还是亮的，亮得吓人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只有台上几个人听见了。贺敏愣了一下，沈墨卿已经被拖下台，塞进了囚车。囚车调转头，往天牢的方向去了，人群跟在后头追着骂，一直追出去好几条街。
周尚书抹了把汗，凑过来：“贺帅，他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？”
贺敏没回答，站在台上，看着囚车消失在街口，一句话都没说。站了好一会儿，她转身走回桌案前，伸手去拿虎符。虎符搁在那儿，铜面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，潮乎乎的，她的手指按上去，在铜面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