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刑这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。
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,晒得人头皮发烫。菜市口从半夜就有人来占位置了,等到天亮的时候,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万人,比三天前公审的时候还多。卖吃食的小贩推着车在人群外头转悠,包子、烧饼、糖葫芦,吆喝声此起彼伏,不知道的还以为赶庙会呢。
贺敏辰时到的。她今天没穿朝服,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,头发束得紧紧的,看着不像是来监斩的,倒像是要上战场。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抱着那个黄绸子包袱,虎符在里头沉甸甸的。
监斩台就搭在菜市口正中间,台子不高,但视野好,能把整个刑场看得一清二楚。贺敏上了台,在正中间坐下,刘武站在她右手边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四周。
“人押来了?”贺敏问。
“在路上。”刘武说,“绕城一周,巳时三刻到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刑场正中央那根木桩子。木桩子有一人多高,碗口粗,埋在地下三尺深,上头有年头了,木头的颜色发黑,不知道是血浸的还是风吹雨淋的。木桩旁边站着一个刽子手,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光着膀子,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,手里提着一把宽背薄刃的鬼头刀。刀在太阳底下头反着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
巳时三刻,囚车到了。
这回没有蒙布。沈墨卿站在铁笼子里头,身上的囚服换了新的——凌迟处死的人,囚服都是新的,说是为了好割肉。他的头发被剃掉了半边,露出一道道的伤疤,有些是旧的,有些是前几天审问时留下的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还是亮着,但亮得跟以前不一样了,以前是刀子一样锋利,现在是火炭一样——烧到最后的那种火炭,看着还红,其实快灭了。
人群看见囚车,一下子就炸了。
“沈贼!还我先帝命来!”
“千刀万剐!千刀万剐!”
“老天爷开眼了!”
烂菜叶子、臭鸡蛋、石头、砖头,什么都往囚车上砸。有个老太太从篮子里掏出一把剪刀,使劲扔过去,剪刀扎在囚车的木栏上,嗡嗡地颤。沈墨卿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,脸上被一块石头砸中了颧骨,破了一道口子,血淌下来,他也不擦。
囚车在刑场中央停下。两个士兵打开笼门,把沈墨卿拖出来,押到木桩前头。有人解开他的镣铐,又用麻绳把他绑在木桩上,手脚都绑死了,腰上也缠了两道。沈墨卿被绑在那儿,身体微微后仰,头抬着,看着天。
太阳很刺眼,他眯了一下眼睛。
贺敏站起来,走下监斩台,走到沈墨卿面前,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刽子手在旁边等着,刀搁在肩膀上,刀刃上涂了一层油,亮晶晶的。
“沈墨卿,你还有何话说?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周围安静下来了,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。
沈墨卿低下头,看着贺敏,看了好几息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白皮,嘴角有干了的血迹。他咧了一下嘴,像是想笑,但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了,只扯出一个扭曲的表情。
“贺敏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贺敏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跟看一块石头似的。
“你没机会做鬼了。”她说,转过身,走回监斩台,拿起案上那支朱笔,在斩令上画了一个圈。
“行刑。”
两个字,不大,但全场都听见了。
刽子手走到沈墨卿面前,先鞠了一躬,说了一句“得罪了”。这是规矩,不管杀的是谁,刽子手动刀之前都要说这么一句,算是给死者一个交代。
沈墨卿没看他,还是抬着头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发假,一朵云都没有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
凌迟的行刑过程,贺敏一瞬不瞬地盯着。
第一刀下去的时候,沈墨卿的肌肉绷紧了,但他没叫。第二刀,他还是没叫。到了第五刀,他的嘴唇咬破了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囚服上头,洇开一朵一朵的红。他的手指在麻绳里头死死攥着,指甲掐进肉里,但他始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周围的人群从最初的喧闹渐渐安静下来,有人不敢看了,转过身去,有人捂着嘴,眼眶红了。但更多的人在叫好,每割一刀就喊一声好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贺敏坐在监斩台上,一动不动。
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墨卿的脸。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漠然,到后来的痛苦,再到最后的麻木,每一个变化她都看在眼里。她的手指搭在虎符上,铜面上头已经捂出了汗,滑腻腻的。
一个时辰后,沈墨卿终于断了气。
他的头垂下来,下巴抵着胸口,眼睛半闭着,瞳孔已经散了。血从木桩上往下流,在他脚底下汇成一小滩,在太阳底下头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刽子手退后两步,把刀上的血在腰间的红布带上擦了擦,转过身朝贺敏抱拳:“大人,人已伏诛。”
贺敏站起来,走下监斩台,走到尸体前头,近距离地看。沈墨卿的脸已经被割得面目全非了,但她还是能从骨相上头认出他来——那个颧骨,那个下颌,那个永远带着一丝嘲讽意味的嘴角。
她伸出手,想去碰一下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刘武凑过来:“贺帅,要不要让仵作验一下?”
“验。”贺敏说,“仔仔细细地验。”
仵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姓孙,在天牢干了三十年,什么样的死人都见过。他提着工具箱走到尸体前头,先量了身高,六尺一寸。又掰开嘴看了看牙齿,沈墨卿的牙齿有个特征——左边那颗虎牙是歪的,跟旁边那颗牙挤在一起。孙仵作掰开嘴一看,歪的。
他站起来,朝贺敏点了点头:“大人,是沈墨卿本人,错不了。”
贺敏听完这句话,肩膀微微松了一下。
就这么一下。
青竹走过来,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:“大人,太阳毒,别晒着了。”
贺敏没说话,看着士兵把沈墨卿的尸体从木桩上解下来,装进一口薄皮棺材里头。棺材是早就准备好的,很薄,几块木板钉在一起,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头。棺材盖一合,叮叮当当钉了十几颗钉子,四个人抬起来,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有些人一边走一边哭,有些人一边笑一边骂。那个扔剪刀的老太太蹲在墙根底下,哭得直抽抽,嘴里念叨着“先帝啊先帝,您的仇报了”。旁边一个年轻人递了块手帕过去,老太太接过来擦了擦眼睛,又递回去,年轻人摆摆手没收。
贺敏站在刑场上,四周渐渐空了,只剩下几个士兵在收拾东西。地上还有血迹,在太阳底下头晒得发干,边缘翘起来,像一块块褐色的皮子。
刘武过来问:“贺帅,回府?”
“嗯。”贺敏转过身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木桩子。木桩上头还有血,绳子还挂在上面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她看了两息,转身上了马车。
青竹跟着上来,把车帘子放下,外头的阳光被挡住了,车厢里头暗了下来。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。
“这次,他是真的死了。”
青竹看着她,没接话。
“大周最大的祸患,”贺敏睁开眼,看着车顶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,“终于除了。”
马车动起来,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头,咕噜咕噜地响。外头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从街头响到街尾,一路上都是。贺敏听着那声音,伸手摸了摸右臂上还没拆的绷带,绷带底下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痂,有些痒,她隔着纱布轻轻挠了两下,指甲刮过纱布表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