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死了,但朝廷上的风波没完。
行刑后的第二天早朝,贺敏一进大殿就觉得气氛不对。那些朝臣看她的眼神变了,以前是敬畏里头带着点疏离,现在是热络里头藏着点别的什么。好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臣凑过来寒暄,一口一个“贺帅辛苦”、“贺帅劳苦功高”,殷勤得不像话。
贺敏心里头门清,但脸上不显,一一应付过去,站到自己该站的位置上。
新皇今天的精神头不错,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,冕旒的珠子垂在面前,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。他在太监的搀扶下爬上龙椅,坐稳了,先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太后,又看了一眼贺敏,小胸脯挺了挺。
“众卿有事启奏。”太监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说话。
新皇等了一会儿,大概是觉得冷场了,自己开口了:“贺爱卿。”
贺敏出列:“臣在。”
“沈墨卿的事,”新皇的声音还带着奶气,但尽量学着大人的语气,“贺爱卿救大周于危难,朕无以为报。朕想赏你点什么,你想要什么?”
这话说得直白,不像皇帝赏赐臣子,倒像小孩儿问大人要什么礼物。有几个朝臣忍不住笑了一下,赶紧憋回去。
贺敏行了一礼:“臣份内之事,不敢居功。皇上不必赏赐。”
新皇看了看太后,太后在帘子后头微微点了点头。他又说:“那怎么行?你立了这么大的功,朕不赏你,天下人会说朕不公道。”
贺敏正要再推辞,队列里头忽然站出来一个人。
是礼部的王侍郎,四十来岁,圆脸,一脸的精明相。他整了整笏板,清了清嗓子,声音洪亮地开口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“讲。”
“贺元帅自北境平叛以来,扫清逆党,安定朝纲,诛杀沈墨卿,功盖天下。如此大功,非寻常封赏能酬。”王侍郎顿了顿,看了一眼贺敏,又看了一眼新皇,“臣请陛下封贺元帅为摄政王,总揽朝政,辅佐陛下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嗡嗡声起来了。
摄政王。
这三个字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,意思可大了去了。大周开国以来,封过亲王、郡王,但摄政王——那是仅次于皇帝的位置,说白了,就是替皇帝管天下。
新皇明显没想那么多。他听了王侍郎的话,扭头看了看太后,太后没说话,他又看了看贺敏,贺敏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。
“准。”新皇说,声音脆生生的,“朕封贺爱卿为摄政王。”
“臣不居功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硬,“王侍郎,摄政王三个字,不是随便说着玩的。臣没有这个资格,也没有这个心思。”
王侍郎被噎了一下,但没退回去:“贺帅,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,不居功。”贺敏打断他,转过身朝新皇行了一礼,“皇上,臣今年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。沈墨卿伏诛,是朝廷之力,非臣一人之功。摄政王之说,臣万万不敢当。”
新皇挠了挠头,不太明白贺敏为什么不答应。在他想来,摄政王应该是个挺大的官,比他现在的大臣们都大,赏给贺敏不是应该高兴的事吗?
他正要再说什么,又一个人站出来了。
这回是御史台的李御史,三十出头,嘴巴利索得很,平时弹劾官员从不含糊。他站出来,说的话却比王侍郎还惊人。
“陛下,臣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李御史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:“陛下年幼,朝政复杂。贺元帅功高震主,威震天下。自古以来,功高震主者,臣不放心,君也不放心。与其日后生变,不如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如陛下禅让,将皇位让与贺元帅。贺元帅英明神武,必能安天下。陛下退居后宫,享清福,也是善终。”
这话一出来,整个朝堂跟炸了锅似的。
“李御史!你疯了!”
“胡言乱语!”
“大逆不道!”
好几个老臣跳出来指着李御史骂,李御史梗着脖子,一脸“我说的是实话”的表情,站在那儿不动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,小嘴微张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看了看李御史,又看了看贺敏,眼神里头的茫然谁都看得出来——他大概没完全听懂“禅让”是什么意思,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贺敏的脸彻底沉下来了。
她转过身,盯着李御史,目光冷得像刀子。李御史被她看得往后退了半步,但还是没闭嘴:“贺元帅,下官说的是实话。您功高震主,这——”
“住口!”
贺敏这一声喝,整个大殿都震了一下。李御史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脸涨得通红。
“休得胡言乱言!”贺敏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嗡嗡声,“臣是臣,君是君。君臣之分,天经地义。谁再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本帅第一个参他!”
朝堂上彻底安静了。
太后在帘子后头坐了很久没说话,这时候终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急不慢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:“贺元帅忠心可嘉,哀家都看在眼里。但朝臣所言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”
贺敏转过头,看着帘子。
“大周现在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君主。”太后说,“陛下年幼,朝政繁重,贺元帅若是能多担待一些,也是好事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跟王侍郎的差不多。贺敏听出来了,太后这是在试探——试探她到底有没有野心,试探她会不会顺水推舟。
贺敏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身,对着龙椅上的新皇,对着帘子后头的太后,对着满朝的文武百官,一字一顿地说:“臣再说一遍——臣是臣,君是君。君臣名分,不可逾越。臣这一辈子,只会做臣子该做的事,不会想不该想的东西。”
说完,她又补了一句:“谁再提禅让的事,本帅请旨诛他的九族。”
这话狠,但也绝了后路。
朝堂上再没人敢说话了。
散朝的时候,贺敏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大殿。青竹在殿外等着,看见她出来,赶紧跟上来。
“大人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。”贺敏说,脚步没停,“回去再说。”
上了马车,青竹把车帘子放下来,低声问:“朝堂上出什么事了?方才听见里头吵得很。”
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把朝堂上的事大致说了一遍。青竹听完,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禅让?那个李御史不要命了?”
“他不要命,有人要他的命。”贺敏睁开眼,冷笑了一声,“你以为他是自己想出来的?背后肯定有人指使。李御史那个人,嘴皮子利索,但没这么大胆子。有人在试探我。”
“试探您什么?”
“试探我会不会动心。”贺敏说,“沈墨卿刚死,朝廷里头就有人坐不住了。他们觉得,沈墨卿倒了,下一个掌握大权的人就是我。有人想捧我上去,有人想看我摔下来。”
青竹想了想:“那您怎么想的?”
贺敏没回答,沉默了很长一会儿。马车从闹市穿过去,外头传来小贩的吆喝声、孩子的笑声、妇人吵架的声音。太平了,什么都太平了,但这太平底下头,暗流从来就没停过。
回到府里,贺敏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,坐到椅子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青竹端了茶进来,搁在桌案上,没敢出声,悄悄退到一边。
贺敏拿起茶碗,端在手里,没喝。茶水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,她看着那团白雾,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有人想让我当皇帝。”
青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但我不能主动去要那个位置。”贺敏把茶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方砚台,砚台边上沾了一小块干了的墨渍,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,墨渍碎成细末,落在桌面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