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朝,贺敏一进大殿就察觉到不对劲。
殿里的气氛跟上回不一样。上回王侍郎提摄政王的时候,大部分人还在观望,有人出声附和,有人沉默不语,还有人明着反对。但今天——那些朝臣看着她的眼神变了,变得热切,变得笃定,好像已经商量好了什么。
她站到自己的位置上,扫了一眼。武将那一排,李将军站在头一个,腰杆挺得笔直,但脸上的表情不太自在,像是在憋着什么话。刘武站在后头,低着脑袋,看不清表情。文官那边,王侍郎、周尚书,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老臣,今天全都早早到了,一个个神色肃穆,像是要办什么大事。
新皇上了朝,太监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。
然后,王侍郎第一个跪下了。
不是普通的出列奏事,是直接双膝跪地,笏板横在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,行的是大礼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新皇愣了一下:“王爱卿起来说话。”
王侍郎没起来,反而把头磕得更低了:“臣今日所奏之事,关乎大周国运。臣不敢站着说。”
贺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王侍郎的声音从地上传来,闷闷的,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很:“沈墨卿虽已伏诛,但天下未定。陛下年幼,太后垂帘,朝政虽有贺元帅主持,但名不正则言不顺。臣请陛下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抬起头,看了一眼新皇,又看了一眼帘子后头的太后。
“臣请陛下禅让皇位于贺元帅。贺元帅英明神武,功盖天下,唯有她登基称帝,大周才能长治久安。”
话音刚落,呼啦一下,殿上跪倒了一大片。
贺敏粗略数了数,至少三四十个,文官武将都有,连平时最滑头的几个也都跪了。李将军单膝跪地,抱拳低头,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口令:“天下大乱,全赖元帅平定。元帅不称帝,天下不安。末将等恳请元帅登基!”
刘武也跪了,他没说话,但跪得很实在,膝盖磕在地上那声响贺敏都听见了。
贺敏站在那儿,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的手在袖子里头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头,疼了一下。
“不可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。
王侍郎抬起头:“贺帅——”
“我说不可。”贺敏打断他,“都起来。”
没人起来。
王侍郎又说:“贺帅,您为朝廷做了多少事,大家有目共睹。没有您,大周早就亡了。您现在推辞,对得起那些跟着您打仗的将士吗?对得起那些盼着您登基的百姓吗?”
贺敏沉默了一下。
李将军接话了,声音带着哭腔:“贺帅,末将从北境就跟您了。您什么样的人,末将心里头最清楚。您当皇帝,天下人服。您不当,这朝廷迟早还得乱。末将把话撂这儿——您要是不答应,末将就不起来。”
刘武终于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,但很坚定:“元帅若不称帝,末将长跪不起。”
他这一说,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喊:“臣等亦不起!”
“臣等亦不起!”
声音越来越大,从十几个人喊到几十个人,在大殿里头来回撞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贺敏站在那儿,像是被这声音包围了。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,有老有少,有文有武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。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个意思——盼着她点头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新皇坐在龙椅上,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脸上一片茫然。他不太明白这些人在干什么,但从他们的语气和表情来看,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。他扭头看了看帘子后头的太后,太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别怕,坐着就行。
贺敏深吸了一口气,正要开口,人群后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贺元帅。”
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柳如是。
她今天穿了身官服——女子学堂出来后,她被贺敏举荐进了翰林院,挂了个编修的衔。官服穿在她身上不太合身,肩膀那儿宽了一截,但她站在那儿,腰背挺直,比那些穿了半辈子官服的人还有气度。
她从人群后头走出来,走到贺敏面前,也跪下了。
但她没低头。她抬着头,看着贺敏,眼睛里有光。
“贺元帅,女子称帝,古已有之。”柳如是的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武则天称帝,天下女子有了不一样的活法。您若称帝,天下女子都有了盼头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一些,但更坚定了:“我柳如是是女子,我能站在这里,穿着这身官服,是因为您。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女子,她们没有我这样的运气。她们需要一个人,站在最高的地方,替她们开路。”
贺敏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柳如是的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她心里头某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。她想起了女子学堂那些姑娘们的眼睛,想起了那些从偏远地方赶来求学的女孩子冻红的手指,想起了她们在课堂上头一遍遍描红、一遍遍背书的模样。
“我只是个开始。”这话是她自己说的,在女子学堂门口,对着那些姑娘说的。
现在,柳如是把这个“开始”还给了她。
贺敏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跪在地上的朝臣们一动不动,膝盖跪得发麻了也没人动一下。
终于,贺敏开口了。
“容我思之。”
四个字,不多不少。
跪在地上的朝臣们互相看了看,脸上露出压抑不住的喜色。王侍郎带头磕了个头:“贺元帅英明!”
贺敏没再看他,转过身,朝新皇行了一礼:“陛下,臣身体不适,可否先行告退?”
新皇赶紧说:“准准准,贺爱卿回去歇着。”
贺敏转身走出大殿,脚步很快,快到青竹在殿外差点没跟上。
“大人?大人等等我——”青竹小跑着追上来,看见贺敏的脸色,吓了一跳,“大人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?”
贺敏没说话,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放下车帘子,靠在车壁上闭了好一会儿眼睛。
马车动了,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外头又有人放鞭炮,自从沈墨卿死了之后,京城里头的鞭炮就没断过,白天放,晚上放,吵得人睡不好觉。
青竹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朝堂上又出事了?”
贺敏睁开眼,看着车顶那块旧绸布,上头有一个补丁,针脚很密,是青竹的手艺。
“他们跪了一地。”贺敏说,声音有些哑,“让我登基。”
青竹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怀里的虎符掉地上。她赶紧抱紧了,咽了口唾沫:“那您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容我思之。”
青竹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这话等于没拒绝,也没答应,但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——上次是“不可”,这次是“容我思之”,中间的区别,谁都听得出来。
马车到了贺府,贺敏下了车,走进书房,把门关上。青竹跟进来,点了灯,退到一边。
贺敏坐到椅子上,看着桌上那盏灯。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她沉默了许久,忽然开口。
“我不是不想。”
青竹抬起头,看着她。
贺敏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青竹解释:“是时候未到。现在登基,名不正言不顺。太后还在,新皇还在,天下人会说我篡位。得等——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等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。”
她说完,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碗,指尖在碗沿上滑了一下,没够着,又往前伸了伸,才把茶碗端过来。碗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,她抿了一口,皱了皱眉,把茶碗搁回去,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