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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盯着姜离嘴角那抹血迹,又看了看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算计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胆子不大,怎么替王爷办事?”姜离收回目光,看向那些被影卫抬走的金箱。玄铁私印压在箱底,黄金易主,这笔账就算在慈宁宫头上,太后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
她扶着旁边的廊柱,缓了口气。移脉散的药力还在体内冲撞,带来阵阵虚浮感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钱到手了,下一步,是站稳脚跟。
“王爷,”她再次开口,“太后私库已空,她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接下来,她一定会拿‘皇嗣’做文章。”
萧重眼神微动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她会逼您把我留在宫里‘养胎’。”姜离笑了笑,“这是个阳谋。留在宫里,方便她下手除掉我,也方便她监视控制。但对我们而言,留在宫里,才有机会把手伸得更长。”
“你想留在宫里?”萧重审视着她。
“不是想,是必须。”姜离直起身,“而且,不能只是被动‘养胎’。我要在宫里,开一个工坊。”
“工坊?”
“祈福工坊。”姜离吐出四个字,眼神清亮,“专为皇室祈福、研制胭脂香料的工坊。名正言顺,还能让各宫女眷常来常往。”
萧重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。胭脂盒子……那些能藏东西的盒子。宫里女眷往来频繁,消息和东西,都能借着这个名头流动。
“太后不会同意。”他道。
“她会同意的。”姜离语气笃定,“只要莫神医再来‘复诊’一次。”
***
次日,慈宁宫。
贺连氏的脸色比昨日更加灰败。私库被搬空,如同剜去她一块心头肉。可当萧重带着姜离再次站在她面前时,她硬是挤出了一丝堪称“慈和”的笑容。
“姜氏既然怀了皇家血脉,自然该留在宫中精心调养。”贺连氏端着茶盏,指尖却捏得发白,“哀家已命人收拾出绛雪轩,一应物事俱全。摄政王政务繁忙,姜氏便留在哀家身边,哀家亲自看顾,定保皇嗣安稳。”
话说得漂亮,眼底的杀意却几乎藏不住。
萧重尚未开口,姜离已微微屈膝:“谢太后娘娘恩典。只是妾身惶恐,闲居宫中无所事事,反而忧思伤胎。妾身听闻,女子孕期调制香料、静心祈福,最是安胎养神。妾身想向太后讨个恩典,可否在宫内设一小工坊,研制些胭脂香膏,一则静心,二则……也可为太后、为皇室祈福。”
贺连氏眉头一皱,刚要驳回,姜离却轻轻按住小腹,眉头微蹙,露出些许不适之态。
萧重适时开口:“太后,莫神医已在殿外候着,不妨先让他为姜氏诊脉,再议其他。”
贺连氏只得压下火气:“宣。”
莫神医提着药箱进来,行礼后,便为姜离诊脉。他闭目凝神许久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如何?”贺连氏问。
莫神医收回手,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惊奇:“回太后,王爷。夫人脉象……甚是奇特。胎气比昨日竟稳固了不少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这胎象,稳固得有些‘脆’。”莫神医斟酌着词句,“好比琉璃盏,晶莹坚固,却受不得半点磕碰惊扰。尤其忌情绪剧烈波动,高声、惊吓、怒斥,皆可能震动胎元,导致……小产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乃微循环骤然改变所致,气血聚于胞宫以养胎,周身脉络反而脆弱。通俗些讲,夫人如今,受不得半点惊吓。”
贺连氏的脸僵住了。
受不得惊吓?高声、怒斥都不行?那她还怎么找茬?怎么施压?连骂一句都可能被扣上“谋害皇嗣”的罪名!
姜离适时地轻咳两声,弱不禁风地靠在椅中:“让太后见笑了。妾身也觉着,近日心慌得很,只想做些安静琐事,定定心神。”
贺连氏胸口起伏,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声音:“既如此……祈福工坊,准了。就在绛雪轩后头的抱厦收拾出来。芸香!”
一直垂首站在角落、神色有些恍惚的女官芸香猛地一颤:“奴、奴婢在。”
“你带几个人,去帮着姜夫人打理工坊。一应所需,从内务府支取。”贺连氏盯着芸香,意有所指,“仔细伺候着,姜夫人和皇嗣若有半点闪失,唯你是问!”
“奴婢遵命。”芸香声音发飘。
***
绛雪轩后的抱厦很快被清理出来。姜离要的东西也陆续送来:铜锅、瓷钵、各色花草原料、油脂、还有成块的蜂蜡。
工坊开起来的头一天,姜离就指挥着芸香和几个分派来的小宫女,开始熬制胭脂膏。铜锅里热气蒸腾,花香混合着油脂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“夫人,这些金箔……也要加进去吗?”一个小宫女拿着几片薄得透光的金箔,怯生生地问。这是姜离从那些金砖上悄悄刮溶后捶打出来的,极薄,量不大,混在原料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加。”姜离点头,“祈福用的胭脂,总要有些‘金贵’气,才显诚心。”
她看着那金箔落入膏体中,缓缓融化、混合。这只是开始。更薄的金片,会被压成更隐秘的夹层,藏进那些特制的双层胭脂盒底。
芸香在一旁机械地捣着花瓣,眼神却有些发直。工坊里浓郁的花香脂粉气熏得她头晕,眼前似乎总有晃动的影子。她甩甩头,听见姜离在吩咐:
“这批胭脂盒做好后,先给各府相熟的女眷送去试用。就说……是太后娘娘体恤,赐下的祈福之物。”
“是。”芸香应着,手下的动作却越来越慢。她好像听见姜夫人又低声对旁边的小宫女说了句什么,声音很轻,飘进她耳朵里,却像惊雷——
“……摄政王那边,怕是等不及了,龙椅……迟早要换人坐……”
芸香猛地一哆嗦,石杵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“怎么了?”姜离看过来。
“没、没什么!”芸香慌忙捡起石杵,心跳如鼓。她刚才……听见了什么?是幻觉吗?还是姜夫人真的说了?
她不敢问,只低头拼命捣着花瓣,那嗡嗡的声音和浓郁香气包裹着她,让她越来越恍惚。
***
深夜,工坊里只剩姜离一人。
她在检查最后一批胭脂盒的夹层。极薄的金片被稳妥地藏好,盒盖开合机关顺滑。这些盒子明天就会通过芸香的手,流向各个官员的后宅。
轻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姜离没有回头,继续手上的动作。
萧重走到她身侧,看着桌上那些精巧的盒子。“这就是你的‘祈福工坊’?”
“是啊。”姜离拿起一个成品,打开,里面是嫣红的膏体。“好看吗?”
萧重没回答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烛光下,她侧脸线条柔和,因“有孕”而刻意养出的些许丰润,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,多了些……脆弱。
可他知道,这都是假的。
【这颗棋子……用得越来越顺手。假孕……若是弄假成真呢?彻底绑死,才最稳妥。】
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心声,猝不及防地撞进姜离脑海。
她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随即,她转过身,从工作台最里面的暗格里,取出一个尚未完工的胭脂盒。这个盒子比其他的略重,构造也更复杂。
“王爷,”她把盒子递到萧重面前,指着盒盖内侧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引线,“这个,是特制的。里面填的不是香粉,是遇火即燃的炸药。力道不大,但足够炸断一只手,或者……毁掉一张脸。”
萧重眼神一凛。
姜离拉起他的手,将那个胭脂盒,连同那根致命的引线,轻轻放在他掌心。
“工坊里做的小玩意儿,送给王爷防身。”她抬眼,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,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,“毕竟宫里不太平,谁知道哪天,会不会有人想‘弄假成真’呢?”
萧重掌心握着那微凉的盒子,引线擦过皮肤,带来细微的痒意。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,清晰无比,没有半分惧色。
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、心照不宣的警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