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回府不到半个时辰,宫里的太监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传旨,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来的,态度比以往都要恭敬,说话的时候弯着腰,眼睛都不敢抬:“贺帅,太后娘娘说,有要事相商,请您即刻入宫。”
贺敏看了青竹一眼。青竹正在收拾茶碗,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要事?”贺敏问。
嬷嬷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太后没说,只说请您务必去一趟。”
贺敏想了想,换了身衣裳,又进了宫。
这次没在朝堂,是在太后的寝宫。贺敏进去的时候,太后正坐在榻上,手里没拿佛珠,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点心,都没动过。新皇坐在太后旁边,换了一身便服,脚上踩着一双虎头鞋,两只脚够不着地,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。
太后看见贺敏进来,摆了摆手,让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了出去。
“青竹也留下吧。”太后补了一句,“不碍事。”
屋里只剩下四个人。太后、新皇、贺敏、青竹。青竹有些不知所措,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,贺敏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她才退到墙根站着。
“坐。”太后指了指对面的绣墩。
贺敏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她知道太后要说什么,但她不想先开口。
太后看着她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,不是那种端庄的、得体的笑,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——像是释然,又像是感慨。
“贺敏,本宫问你,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很实在,“你为什么不答应?”
贺敏没装糊涂:“臣怕背上篡位之名。”
“篡位?”太后重复了这两个字,摇了摇头,“是皇帝主动禅让,不是篡位。禅让和篡位,差着十万八千里。尧舜禅让,千古美谈,谁说是篡位了?”
“臣不是尧舜。”贺敏说。
“你不是,谁又是?”太后的声音忽然高了一些,“本宫在后宫待了大半辈子,什么人没见过?先帝在位的时候,朝堂上那些人阿谀奉承、勾心斗角,本宫看得都想吐。你不一样,你是真干事的人。大周这江山,没有你,早就姓沈了。”
贺敏低着头,没接话。
新皇从榻上跳下来,踩着虎头鞋,哒哒哒地走到贺敏面前,仰着脸看她。八岁的孩子,个子还没桌案高,但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,没有被权力熏过的痕迹。
他伸出小手,拉住贺敏的手。贺敏的手大,他的小,五根手指只能握住贺敏的两根手指,但他握得很紧。
“贺爱卿,”新皇说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认真,“你当皇帝,朕就可以专心读书了。朕不喜欢上朝,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,困死了。”
贺敏的喉咙哽了一下。
“朕想读书,想学画画,想学骑马。”新皇掰着手指头数,“可现在天天要上朝,要听那些大臣说一大堆听不懂的话,烦都烦死了。你当了皇帝,朕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了。”
贺敏低下头,看着新皇那张小脸。孩子的脸上没有半点虚假,他是真心的,真心实意地想把那个位置让出来,真心实意地觉得当皇帝是件苦差事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——在院子里头练剑,贺大将军站在一旁看着,偶尔喊一声“手腕再硬一点”。那时候她觉得练剑苦,现在想想,那大概是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。
“皇上,”贺敏的声音有点哑,“您知道禅让是什么意思吗?”
新皇想了想,老实地说:“不太懂,但母后说这是好事。母后不会骗朕。”
贺敏抬起头,看向太后。
太后坐在榻上,腰背挺得很直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。她朝贺敏微微点了点头,那一下点头很轻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她是认真的,不是试探,不是权宜之计,是真的想把江山交到贺敏手里。
“贺敏,”太后说,“本宫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,年轻的时候争宠,后来争权,手上也不算干净。但本宫有一点好——本宫看得清谁是真的能干的人。你比本宫强,比先帝强,比所有人强。这个江山,在你手里,比在任何人手里都稳当。”
贺敏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新皇还拉着她的手,小手热乎乎的,手心有汗,大概是因为紧张。
青竹站在墙根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死死盯着贺敏的后脑勺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终于,贺敏开口了。
“太后,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皇上还小,有些事他现在不懂,将来长大了——”
“将来长大了也不会反悔。”太后打断她,“本宫替他做主。再说了,你登基之后,他还是皇子,该给他的体面一样不会少。本宫只要他平平安安的,别的什么都不求。”
贺敏看着太后,太后的眼神很坦诚,没有闪躲,没有犹豫。
她又看了一眼新皇,新皇还在仰着脸看她,嘴角带着笑,那种笑容只有没受过伤害的孩子才有。
贺敏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臣领旨。”
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落地有声。
太后愣了一下,随即眼眶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从榻上站起来,走到贺敏面前,伸出手,在贺敏的肩膀上拍了拍,拍得很重。
“好,好,好。”太后连说了三个好字,声音有些发颤,“本宫就知道,你是识大体的人。”
新皇拉着贺敏的手晃了晃,高兴得跳了一下:“太好了!朕终于不用上早朝了!”
贺敏被他那雀跃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,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头发细细软软的,手感跟贺芷兰差不多。
太后转身走到桌前,拿起笔,蘸了墨,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了,吹干墨迹,折起来收进袖子里。转过身来,脸上挂着笑。
“好,本宫这就安排禅让大典。”太后说,“礼部那边的事,本宫来张罗。你就安心等着当皇帝吧。”
贺敏站起来,行了个礼,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太后看出了她的犹豫,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说了,回去歇着吧。这几天怕是要忙起来了。”
贺敏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青竹赶紧跟上来,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,青竹终于憋不住了。
“大人,您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青竹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那以后……我是不是该叫您陛下了?”
贺敏瞥了她一眼:“还早。”
马车往前走,车厢里晃得厉害,青竹扶着车壁,脑子里头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禅让大典的事,一会儿想以后该穿什么衣裳,一会儿又想贺芷兰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。
贺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,手指在大腿上慢慢敲着。
马车拐进巷子的时候,外头有人喊了一声:“贺帅回来了!”紧接着巷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,不知道谁放的,炸得马车都震了一下。贺敏睁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太后松开手,拿起桌案上那杯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皱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