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早朝,气氛跟上回又不一样了。
贺敏进大殿的时候,所有人都已经在等着了。没人交头接耳,没人窃窃私语,全都站得笔直,眼睛盯着地面,像是在等一个重大的时刻到来。王侍郎站在文官头一排,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,但嘴角微微上翘,压都压不住。
贺敏站到自己的位置上,没看任何人。
太监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太后没等其他人开口,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来。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——太后垂帘,但从不出帘。今天她走了出来,站在帘子前头,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一套赤金头面,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
“今日,本宫有话要说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朝臣们的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皇帝年幼,登基以来朝政繁杂,多亏贺元帅殚精竭虑,才保得大周安稳。”太后顿了顿,扫了一眼殿上的所有人,“皇帝昨日与本宫商议,决定——禅位于贺敏。”
话音刚落,大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。
然后,王侍郎第一个跪下了。
“臣等赞成!”
这三个字像是开了一道闸,呼啦一下,满朝文武齐齐跪倒,乌压压的一片,笏板横在面前,额头磕在地上,齐声高喊:“臣等赞成!臣等赞成!”
声音在大殿里来回撞,震得头顶的匾额都在微微发颤。
贺敏站在那儿,没跪。她是唯一还站着的人。她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朝臣,又看了一眼站在帘子前头的太后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——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新皇从龙椅上站起来,从太监手里接过一卷黄绸诏书,双手捧着,走到大殿正中央。他的步子很稳,虎头鞋踩在金砖上头,发出轻轻的哒哒声。
他展开诏书,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
八岁的孩子,念诏书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,显然是练了很多遍:“朕德薄,不堪大任。自登基以来,内外交困,幸赖贺敏贺元帅力挽狂澜,扫清逆党,安定天下。贺元帅功盖天下,宜承大统。朕敬遵尧舜之例,禅位于贺敏。钦此。”
最后两个字念完,新皇把诏书合上,双手递给贺敏。
贺敏接过诏书,低头看着那卷黄绸,上头系着一根明黄色的丝带,丝带打了个蝴蝶结,打得不太整齐——大概是小皇帝自己系的。
朝臣们再次磕头,这次喊的不是“臣等赞成”,而是——
“贺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山呼海啸一般,从殿内传到殿外,从殿外传到广场,从广场传到宫墙外头。守在殿外的侍卫听见了,也跟着喊,声音一层一层地传出去,整个皇城都在回荡着那三个字——“万万岁”。
贺敏把诏书捧在手里,转过身,面朝满朝文武,面朝那些跪在地上、额头贴着金砖的人。
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臣领旨。”
三个字,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朝臣们再次高呼万岁,这回喊得比刚才还响,好些人声音都喊劈了,还在喊。王侍郎磕头磕得太猛,额头磕出了一道红印子,血丝都渗出来了,他也不在乎,脸上全是笑。
贺敏抬起一只手,朝臣们立刻安静下来。
“大典之前,”贺敏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“臣仍为臣。朝堂上的规矩,照旧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:“准。禅让大典之前,一切照旧,贺元帅仍行摄政之责。”
朝臣们齐声应了。
消息从宫里传出去,比风还快。
茶馆里说书的连戏本都来不及写,直接站在桌上喊:“禅让了!皇帝禅让了!贺元帅要登基了!”底下的人先是一愣,然后哗地站起来,茶碗摔了一地也没人顾得上捡。
街头巷尾,鞭炮声从中午响到晚上,噼里啪啦的,把狗都吓得到处乱窜。有人在自家门口挂了红灯笼,有人在大门上贴了“万寿无疆”的红纸,还有人把贺敏的画像供在了香案上,旁边摆着水果和点心,比供祖宗还虔诚。
柳如是站在翰林院的门口,看着街上那些张灯结彩的百姓,嘴角慢慢弯起来了。她身边的同僚问她笑什么,她说了一句:“民心所向。”
同僚没听清,又问了一遍,她摇摇头没重复,转身回了屋。
贺敏回府的路上,马车被堵了三回。
不是有人拦路,是百姓太多了,把整条街都挤满了,马车根本走不动。那些人看见贺府的马车,认出车上的徽记,直接就跪下了,嘴里喊着“贺陛下万岁”,大人喊,小孩儿也喊,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下去,被人扶起来,又跪下去。
刘武骑着马在前头开道,嗓子都喊哑了:“让一让!都让一让!”
没人让。
或者说,让了,但让完又涌上来,跟潮水似的。刘武急得满头汗,回头看了一眼马车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车帘子掀开一角,青竹探出头来,朝刘武喊了一声:“刘将军,绕道走吧,走小胡同。”
刘武应了一声,调转马头,带着马车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子。巷子里头安静多了,只有墙上头蹲着一只花猫,喵呜叫了一声,跳下墙头跑了。
到了贺府,赵管家在门口等着,看见马车到了,赶紧迎上来。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衣裳,藏蓝色的袍子,腰上系了条新腰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。
“大人,”赵管家压低声音,“里头来了好些人,都是来道贺的,客厅都坐不下了。”
贺敏下了车,看了一眼府门——门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两个大红“囍”字,也不知道是谁贴的。
“让赵叔打发走。“贺敏说,“今天不见客。”
赵管家应了一声,小跑着进去了。
贺敏进了书房,青竹跟进来,把门关上。外头的鞭炮声隔着墙传进来,闷闷的,像远处在打雷。
贺敏坐到椅子上,把禅让诏书从袖子里拿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黄绸上头是翰林院的人写的字,馆阁体,端正得跟印出来似的。她看完,又折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
青竹端了茶过来,搁在桌上,站到一边,欲言又止。
贺敏看了她一眼: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
青竹咽了口唾沫:“大人——不对,陛下——”
“还没登基呢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还是叫大人。”
青竹改了口:“大人,礼部那边来人了,说禅让大典的事要跟您商量。下月初一,在太和殿,问我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。”
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想了想:“没什么特别的要求,按规矩办就行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转身要去回话,贺敏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青竹回过头。
贺敏端着茶碗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碗里头的茶叶梗竖起来了,浮在水面上,一上一下地晃。她看了那根茶叶梗两息,说了一句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今天十八,下月初一,确实还有半个月。
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,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,比之前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近,震得窗纸都在嗡嗡颤。是赵管家在府门口放的,鞭炮从门楣上垂下来,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,落了一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