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让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,三天之内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,又顺着官道往外传,传到各州各府。百姓们高兴,朝臣们也高兴,但有一拨人不高兴——不,不是不高兴,是恨。
恨得牙痒痒。
这天一大早,贺敏还没出门,赵管家就急匆匆地跑进来,手里举着一份折子,脸色难看得很。
“大人,不好了。”
贺敏正在系朝服的腰带,头都没抬:“怎么了?”
“几位亲王联名上书,说——”赵管家咽了口唾沫,不太敢往下说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外姓不得称帝,祖宗之法不可废。”赵管家把折子递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说大人您要是登基,就是篡位,就是不忠不孝,就是要遭天打雷劈的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贺敏接过折子,打断了他。她展开看了两眼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,把折子合上,搁在桌上。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”赵管家的声音更低了,“恭亲王说,他要去太庙哭先帝,要让天下人都知道——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大人您是个——是个乱臣贼子。”
贺敏没生气,甚至笑了一下,把腰带系好,理了理朝服的领口,转身对青竹说:“走吧,上朝。”
“大人,这折子——”
“带上。”
朝堂上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。贺敏一进大殿,就感觉到那些朝臣的目光都往她身上聚,有担忧的,有幸灾乐祸的,有等着看好戏的。王侍郎站在文官头一排,脑门上还贴着块膏药——上回磕头磕得太狠,磕破了皮,到现在还没好利索。他看见贺敏进来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我挺你”。
太监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贺敏没等人开口,自己先站出来了。
“陛下,太后,臣有本奏。”
她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折子,举在手里:“这是恭亲王、顺亲王、靖亲王三位殿下联名上书的折子。里头说,臣要篡位,说臣是乱臣贼子,说祖宗之法不可废。”
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。
“臣想把这份折子念出来,让满朝文武都听听。”贺敏说,“听听几位殿下的高见。”
太后在帘子后头沉声道:“念。”
贺敏展开折子,一字一句地念。那折子里头的话写得很难听,除了赵管家转述的那些,还有更难听的——“贺氏女流,牝鸡司晨”、“功高震主,其心可诛”、“禅让之说,必是胁迫”。每念一句,朝臣们的脸色就难看一分,等念到最后一句“臣等宁死不从”的时候,好几个老臣气得胡子都在抖。
王侍郎第一个站出来:“陛下,太后,几位亲王所言,纯属无稽之谈!禅让是陛下和太后主动提出,贺元帅三番五次推辞,何来胁迫之说?”
李将军也站出来了,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在震:“什么祖宗之法?祖宗之法要是真那么管用,大周还会出沈墨卿这种逆贼?几位亲王养尊处优的时候不说话,现在倒跳出来了,他们算什么东西!”
刘武没说话,但手按着刀柄,眼睛扫了一圈殿上的武将,那些武将一个个面色不善,显然对几位亲王的言论非常不满。
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出来,冷得像冰碴子:“几位亲王说得对,祖宗之法不可废。但祖宗之法里也有一条——能者居之,德者配位。先帝在位的时候,几位亲王干了什么?除了吃吃喝喝,他们还会什么?”
没人敢接话。
贺敏把折子收起来,面朝殿上的文武百官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大周江山,是天下人的江山,不是一家一姓的。谁有能者居之。几位亲王要是不服,臣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谁能在朝堂上说出一个比臣更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的人,臣立刻退位让贤,绝无二话。”
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等了足足五息,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贺敏转过身,朝帘子后头的太后行了一礼,“太后,臣的话说完了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:“退朝。”
事情没完。
当天下午,柳如是亲自来了贺府,手里拿着一沓纸条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。
“贺帅,那几位亲王不老实。”柳如是坐下来,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在桌上,“恭亲王暗中联络了从前王府的旧部,大约有二百来人,其中有三十多个是老兵,打过仗的。顺亲王倒是没怎么动,但他府上的管家这几天频繁出入,跟城外一个庄子有来往。靖亲王府最安静,但靖亲王的儿子——就是那个世子,前天晚上悄悄出了城,去向不明。”
贺敏看着那些纸条,手指在桌上慢慢敲着。
“他们想在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禅让大典那天。”柳如是说,“具体怎么动手,没查出来,但可以肯定的是,大典那天他们会有动作。人数不多,但如果让他们混进太和殿——”
“进不来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大典当天的守卫是刘武的人,从宫门到太和殿,五步一岗十步一哨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柳如是想了想:“但他们要是从内部动手呢?太和殿里的人,都是朝臣。万一有朝臣被他们收买了——”
贺敏的眉头皱了一下。这倒是个问题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贺敏说,“你先回去,继续查。把那个世子的下落找出来。”
柳如是应了,起身告辞。
贺敏坐在书房里想了半天,把刘武叫来了。
“三位亲王的事,你听说了?”贺敏开门见山。
刘武点头:“听说了。末将正想来问您,要不要先把他们——嗯——”他做了个手势,意思是抓起来。
“不抓。”贺敏说,“没犯事就抓,反倒显得我心虚。但不抓也不行,不能让他们乱动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头的院子。院子里头,赵管家正在指挥几个小厮搭架子,说是要在府门口挂红灯笼,为禅让大典做准备。架子搭了一半,一个小厮从梯子上头滑下来,差点摔了,赵管家骂了一句,弯腰去扶梯子。
“你带人去几位亲王府上。”贺敏转过身,看着刘武,“就说奉太后懿旨,禅让大典在即,京城戒严,请几位亲王在府中静养,大典之前不许出府。说得好听点,别伤了和气。”
刘武抱拳:“明白。”
“但他们要硬闯——”贺敏停了一下,“你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末将知道。”刘武转身要走,贺敏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靖亲王的世子前天晚上出了城,下落不明。你让人去找,找到了别惊动,盯着就行。”
刘武应了一声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不到一个时辰,消息就传回来了。
刘武先去的恭亲王府。恭亲王正在花厅里头跟几个幕僚议事,听见刘武来了,脸色就变了。刘武进了花厅,没坐,站着把话说了。恭亲王听完,拍着桌子就跳起来了:“软禁?她贺敏凭什么软禁本王?本王是先帝的亲弟弟!她算什么东西!”
刘武没说话,手按着刀柄,站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恭亲王骂了一阵,见刘武不接话,又骂了一阵,见刘武还是不接话,渐渐地骂不动了。他的幕僚在旁边使眼色,劝他别硬来。恭亲王喘着粗气,一屁股坐回椅子上,挥了挥手:“行了,本王知道了。你们走吧。”
刘武没走,站在门口,身后的士兵把王府的前后门都守住了。
接着是顺亲王府。顺亲王比恭亲王识相多了,刘武的话还没说完,他就点了头:“臣谨遵懿旨。”说完自己走回屋里,让人把门关上了,还顺带让管家给门口的士兵送了茶水和点心,说“天冷,别冻着了”。
最后是靖亲王府。靖亲王不在府里,管家说他去城外庄子上了,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。刘武让人在王府门口守着,自己带人去城外找。
靖亲王没跑。他在城外的庄子里头喝茶,身边只有两个随从。刘武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晒着太阳,手里捧着一杯茶,悠闲得很。看见刘武带兵进来,他抬起头,笑了笑:“刘将军来了?坐,喝茶。”
刘武没坐,把话说了。
靖亲王听完,叹了口气:“本王知道了。本王这就回府。”
他站起来,把茶杯搁在石桌上,自己上了马车,回了城。自始至终,没有一句反抗的话,也没有一句不满的话。但刘武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这个人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正常。
至于那个失踪的世子,刘武的人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但柳如是那边传来消息,说有人在京城东郊见过他,行色匆匆,像是要出远门,但具体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
当天晚上,贺敏进宫见了太后。
太后已经知道了三位亲王的事,脸色不太好看。她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佛珠,捻得比平时都快,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宫里格外清脆。
“贺敏,那几个亲王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已经软禁了。”贺敏说,“大典之前,他们出不了府。”
太后摇了摇头:“本宫问的不是这个。本宫问的是,大典之后——你要怎么处置他们?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:“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,臣不会动他们。”
“你心太软。”太后说,“换了先帝在位,这种人早就——算了,不说这个。那个靖亲王的世子,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有,但臣的人在找。”贺敏说,“太后放心,大典之前一定找到。”
太后看了贺敏一眼,叹了口气:“本宫放心。本宫要是不放心你,就不会把江山交到你手里。”
贺敏行了一礼:“臣明白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示意她坐下。贺敏在绣墩上坐下,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贺敏,”太后忽然说,“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愿意禅让吗?”
贺敏看着她,没回答。
“不是因为你有功,不是因为你能打仗,也不是因为朝臣们劝。”太后说,“是因为本宫看得出来,你是真心实意地想把这个天下治好。你不是为了权,不是为了名,你就是觉得——这事儿该你干,你就干了。”
贺敏没说话。
太后笑了笑,那笑容里头有些苦涩,也有些释然:“本宫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干点大事,后来进了宫,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墙里头。你能出去,能走到本宫走不到的地方,能做成本宫做不成的事。本宫把江山交给你,不亏。”
贺敏站起来,朝太后深深行了一礼。
从宫里出来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挂在皇城的飞檐上头,像个银盘子。贺敏站在宫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夜风凉丝丝的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刘武在门口等着,看见贺敏出来,迎上来:“贺帅,靖亲王的世子还没找到,但查到他出城前跟一个人见过面。”
“谁?”
“顺亲王府的管家。”
贺敏的眉头拧了一下。顺亲王今天那么配合,那么识相——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?她想了想,对刘武说:“加派人手,扩大范围,一定要在大典之前把人找到。”
刘武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贺敏上了马车,青竹跟上来,把车帘子放下。马车动了,外头的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,在车厢里头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青竹小声问:“大人,大典之前能找着吗?”
“能。”贺敏说,“找不着也无所谓,一个人翻不了天。”
她说完,闭上眼,靠在车壁上。马车颠了一下,她伸手扶住车壁,手指摸到一块凸起的木纹,木纹的纹路摸上去像是刻着一个字,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描了描,是个“安”字,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个工匠刻上去的。马车又颠了一下,她的手从木纹上滑开了,那个“安”字只描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