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第二天,贺敏就开始上朝了。
天没亮就起来,青竹给她穿龙袍,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,站着都快睡着了。青竹一边系扣子一边说:“陛下,您昨晚批折子批到子时,今儿个要不歇一天?”
“歇不了。”贺敏打了个哈欠,“刚登基就歇,朝臣们该说新皇帝懒政了。”
青竹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敢大声。
朝堂上的气氛跟上个月又不一样了。以前贺敏站在底下,看着龙椅,觉得那把椅子高不可攀。现在她坐在上头,看着底下的朝臣,才明白什么叫“高处不胜寒”——不是冷,是真他妈的高,底下的人脸都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一片乌纱帽和笏板。
太监喊了“有事启奏”,贺敏清了清嗓子,先开口了。
“今日第一件事,改元。”贺敏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从今日起,年号为永昌。今年是永昌元年。”
朝臣们齐声应了。
“第二件,大赦天下。除十恶不赦者,一律减刑一等。”贺敏顿了顿,“第三件,减免赋税一年。百姓刚经历了战乱,让他们喘口气。”
王侍郎——现在是王尚书了,升了半级,管着户部——出列奏道:“陛下,减免赋税一年,国库恐怕——”
“国库的事朕心里有数。”贺敏打断他,“沈墨卿抄家的那批银子还没动,够顶一阵子。老百姓没钱了,你从哪儿收税?先把地种起来,把生意做起来,税自然就有了。”
王尚书退了回去,不敢再说了。
接下来是任命新内阁。贺敏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,让太监念。
李将军,升兵部尚书。老头子站在武将那一排,听见自己的名字,愣了一下,旁边的同僚推了他一把,他才想起来跪下谢恩,膝盖磕在地上“咚”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
刘武,升禁军统领,兼管京畿防务。刘武跪得利索,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
柳如是,升礼部侍郎。她从翰林院编修直接跳到侍郎,连升了好几级,底下有人小声议论,但没人敢站出来反对。柳如是出列谢恩,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,腰板挺得笔直,声音清清脆脆的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太监念完名单,贺敏又补了一句:“如今朝堂上,女子为官已占一成。朕觉得不够,三年之内,要占到三成。”
底下嗡嗡声起来了。一个老臣站出来,颤颤巍巍地说:“陛下,女子为官,古来少有。朝堂大事,关乎国运,女子——”
“古来少有,不代表不能有。”贺敏说,“武则天时候,女子为官不在少数,也没见大周亡了。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老臣张了张嘴,看到贺敏的脸色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贺敏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丹陛边上,面朝底下的朝臣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从即日起,女子可与男子同场科举,择优录取。不分男女,只看才学。谁有本事谁来,朕的朝堂,不养闲人。”
满朝文武齐齐跪下:“陛下英明!”
贺敏摆摆手,让他们起来,自己走回龙椅坐下。龙椅坐着真不舒服,硬邦邦的,靠背太直,扶手太高,哪哪儿都不对劲。她坐了一会儿就腰疼,又不能动,只能忍着。
散朝之后,贺敏没急着回后宫,先去看了安乐公。
安乐公住在宫中北苑,是个清静的院子,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,院子里头有个小池塘,养着几条锦鲤。贺敏进去的时候,小家伙正坐在书房里描红,桌子上摊着宣纸,毛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迹还没干。
他看见贺敏进来,赶紧站起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陛下。”
贺敏皱了皱眉:“不用叫陛下,还是叫贺姐姐吧。”
安乐公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了,摇了摇头:“母后说了,规矩不能乱。您是陛下,我是臣,君臣之分不可废。”
贺敏看着他,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。八岁的孩子,说话老气横秋的,跟个小老头似的。她蹲下来,跟他平视,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:“那在人前叫陛下,人后叫姐姐,行不行?”
小家伙想了想,点了点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在读书?”贺敏看了一眼桌上的描红簿,上头写着《三字经》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
“嗯。”安乐公说,“先生说了,读书才能明事理。”
“好好读。”贺敏站起来,“读好了,将来朕给你派差事。”
小家伙的眼睛又亮了,这回没暗下去。
从北苑出来,贺敏去了慈宁宫。太皇太后正在院子里头晒太阳,手里捻着佛珠,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。听见脚步声,她睁开眼,看见贺敏,笑了一下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贺敏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“太皇太后住得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太皇太后说,“这院子比原来的大,阳光好,适合养老。”她顿了顿,看了贺敏一眼,“你瘦了。才当了一天皇帝,就瘦了?”
贺敏苦笑了一下:“太皇太后说笑了。”
“不是笑话你。”太皇太后捻着佛珠,慢悠悠地说,“当皇帝是个苦差事,本宫——哀家知道。先帝在位的时候,每天批折子批到半夜,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一年到头没几天歇的。你现在知道了吧?”
贺敏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太皇太后说,“别累垮了身子,朝廷还指着你呢。”
贺敏应了一声,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太皇太后忽然叫住她:“贺敏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好好干。”太皇太后说,声音不大,但很实在,“哀家看好你。”
贺敏笑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
回到御书房,青竹已经把折子都搬过来了,摞了三大摞,比人还高。贺敏看着那三摞折子,站在原地愣了好几息。
“陛下?”青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贺敏走过去,坐下来,拿起第一本折子翻开,“朕就是觉得,当皇帝比当元帅累多了。”
青竹端了杯茶过来,搁在桌案上,小声说:“陛下,慢慢来。您刚登基,事儿多,过阵子就好了。”
贺敏“嗯”了一声,低头看折子。第一本是户部报上来的,说今年夏税收了多少,秋粮预计能收多少,底下还附了一张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她眼晕。她看完,拿起笔批了个“阅”字,搁到一边。
第二本是刑部的,报上来几个秋后问斩的案子,让她核准。她看了两遍,划掉了两个,批了“复核”二字,剩下的批了个“准”字。
第三本是礼部的,问禅让大典的账目怎么走,是从国库出还是从内库出。贺敏想了想,批了“从内库出,不动国库”。
批了三本,还有几十本。贺敏叹了口气,拿起第四本。
青竹站在边上,看着她批折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陛下,您今天笑了好几次。”
贺敏头都没抬:“是吗?”
“嗯。去看安乐公的时候笑了,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也笑了。”
贺敏停下笔,想了想:“大概是觉得——这事儿没那么难。”
青竹没听懂,但没再问。
贺敏继续批折子,批到第十本的时候,外头天已经黑了。青竹点了灯,把灯搁在桌案上,火苗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影子。贺敏揉了揉眼睛,把批完的折子摞好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响了几声。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苦得她皱了下眉,把茶碗放下时,碗底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,她顺手把歪了的灯架扶正,灯芯烧得有些长了,她用剪子剪掉一截,火苗一下子蹿高了,在墙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