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科举的旨意颁下去十天,效果立竿见影。
不是好的那种。
柳如是连着三天往御书房跑,每次来都带着一沓纸条,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第三天傍晚,她又来了,这回没敲门,直接闯进来,把手里的东西往桌案上一拍。
“陛下,您看看这个。”
贺敏正在批折子,被她的动静弄得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没吭声,低头看那些纸条。
纸条上头写着人名、地名、时间,还有一些断断续续的话——“永昌新政,断我世家根脉”、“若不反抗,我等将永无出头之日”、“联络边军,里应外合”。字迹不同,但内容差不多,都是在骂新政,都是在商量怎么反。
贺敏把纸条一张一张看完,摞整齐,压在镇纸底下。
“多少人?”她问。
柳如是伸出两只手,十根手指。
“十个人?”
“不止。”柳如是说,“签名的有十来个,但参与的不止这些。我查到的至少有二十多个,都是世家出身,家里头多少有点底子,有爵位,有田产,有旧部。他们觉得陛下动了他们的奶酪,急眼了。”
贺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头敲了两下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些人以为我是软柿子。”
柳如是看着她,等她往下说。
“他们以为我刚登基,脚跟没站稳,可以欺负。”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他们错了。朕的脚跟,比他们想象的稳得多。”
她把茶碗放下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刘武。”
刘武就在外头候着,听见喊声推门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这上头的人,”贺敏把那些纸条推过去,“你认识几个?”
刘武拿起来看了看,皱了下眉:“认识大半。这个,陈国公,沈墨卿活着的时候跟他有过往来。这个,定远侯,家里头养了几百个家丁,名义上是护院,实际上跟私兵差不多。这个,永宁伯,他儿子在边军当过参将,去年被您换下来了。”
“边军的事,”贺敏说,“你有把握吗?”
刘武挺了挺胸:“陛下放心,边军各镇的将领,都是末将的老兄弟。沈墨卿那会儿就换过一遍了,上个月又调整了一批,现在各镇主将都是咱们的人。那些旧贵族想联络边军,门都没有。”
“盯住他们。”贺敏说,“收集证据,别打草惊蛇。朕要的是铁证如山,不是捕风捉影。”
刘武抱拳:“末将明白。”
他转身要走,贺敏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定远侯那几百个家丁,你让人摸摸底,看看有没有兵器,有多少。要是只是看家护院的,不管。要是有刀枪甲胄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刘武出去了,柳如是还站在那儿,没走。
“陛下,”柳如是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一件事,我没写在纸条上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有人在联络安乐公。”
贺敏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敲。
“谁?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柳如是说,“只查到有人往北苑送过东西,名义上是孝敬,但里头夹了纸条。北苑的太监收了好处,帮他们传了话。安乐公年纪小,可能不懂那些话的意思,但——有人在打他的主意。”
贺敏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了,御书房里点着好几盏灯,亮堂堂的,但她的脸色在灯光下头显得有些冷。
“北苑的太监,”贺敏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换了。全部换成青竹挑的人。安乐公身边,以后不许有任何外人接触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贺敏说,“安乐公的饮食、起居、读书,全部要有人盯着。不是软禁,是保护。他要是出了事,朕没法跟太皇太后交代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贺敏又说了句:“你辛苦了,回去歇着吧。”
柳如是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贺敏和青竹。青竹端着灯过来,把桌案上的灯芯挑了挑,火苗亮了一些。贺敏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头慢慢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青竹小声说:“陛下,那些人——”
“翻不了天。”贺敏睁开眼,“但他们恶心人。朕刚登基,想的是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,怎么让天下太平。他们倒好,想的全是怎么保住自己的那点好处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月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头,把地上的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。墙角那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竹影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一群跳舞的鬼。
“青竹,你说,”贺敏忽然问,“朕做错了吗?”
青竹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做错什么了?”
“女子科举。”贺敏说,“是不是太急了?是不是该等两年,等朕坐稳了再推?”
青竹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陛下,您没做错。那些人不是反对女子科举,他们是反对您。您就算什么都不做,他们也会找别的由头。沈墨卿在的时候,他们怎么不敢说话?因为沈墨卿杀人。您心善,他们觉得您好欺负。”
贺敏转过头,看了青竹一眼。青竹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头去,嘟囔了一句:“我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“没有。”贺敏说,“你说得对。朕心善,但不是好欺负。”
她转过身,走回桌案前,从那一摞折子底下抽出一份名单,上头列着各边军将领的名字、驻地、兵力。她看了一遍,拿起笔,在几个名字后头画了圈,递给青竹。
“明天一早送到兵部,让李尚书按这个名单,再调整一次边军将领。这几个,调回京城述职,换他们手下的副将暂代。”
青竹接过名单,看了一眼,上头画的圈都是那些跟旧贵族沾亲带故的将领。
“陛下,他们要是抗命呢?”
“不会。”贺敏说,“调回京城是升职,抗命就是造反。他们没那么蠢。”
青竹把名单收好,又问:“那京城的那些人——那些旧贵族,什么时候动手?”
“快了。”贺敏坐下来,重新拿起笔,“他们现在还在串联,还在犹豫。等他们下定决心,就该动手了。”
她批了两本折子,忽然又停下笔,抬头看着青竹:“柳如是那边,让她继续查。不管那些人说什么、做什么、跟谁见面,朕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贺敏低下头,继续批折子。批到第五本的时候,外头打更了,梆子声从远处传来,一声接一声,在夜里头传得格外远。她揉了揉手腕,笔搁在砚台边上,墨迹还没干,顺着笔尖往下淌了一滴,在折子上洇开一个小黑点。她赶紧拿纸吸了一下,没吸干净,留了个灰蒙蒙的印子在那儿,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,索性不管了,翻过去批下一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