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贵族被清洗之后,朝堂上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没人敢再反对新政,至少明面上没人敢了。贺敏趁这个空档,把女子学堂的事提上了日程。不是京城那一所,是全国。
旨意是在三月十八这天颁下去的,贺敏特意挑了个好日子。圣旨从京城发出,快马加鞭送往各州各府,上头写着:全国各州县,一律设立女子学堂,招收女子入学,束脩、纸墨、书本,全部由朝廷承担,百姓不用出一文钱。
这道旨意下去,底下炸了锅,但炸的是老百姓的锅,不是官员的。
百姓们头一回听说读书不要钱,还是给女孩子读书,都不敢相信。有些地方,衙门的告示贴出去三天,没人来报名。不是不想来,是不敢信——哪有这种好事?官府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?
最后还是柳如是出的主意,让各地学堂的教习挨家挨户去敲门,跟老百姓说清楚:不要钱,真的不要钱,连中午那顿饭都是朝廷管的。这才有人半信半疑地把女儿送来了。
首批分校在三十个州县同时开学,时间是四月初一。
贺敏没去外地,但京城女子学堂的开学典礼她去了。一大早她就换了身便服,带了青竹和刘武,悄悄从侧门出了宫,没摆銮驾,没鸣锣开道,就跟普通人似的,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到了学堂门口。
学堂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大了不少。院子扩建了,又盖了两排新房子,粉墙黛瓦,窗明几净。院子正中央竖了一根旗杆,上头挂着大周的旗帜,在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
三百多个女学生站在院子里头,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,梳着整齐的发髻,最小的看着才七八岁,最大的已经二十出头了。她们站得不算整齐,有的在交头接耳,有的在偷偷打量四周,有的紧张得手都在抖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贺敏走进去的时候,院子里头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认出了她。
“陛下——陛下万岁!”
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学生先跪下了,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,三百多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,声音又脆又亮,在院子里头来回撞。
贺敏摆了摆手:“都起来,今天不要跪,朕是来看你们开学的。”
女学生们站起来,有些人大着胆子抬头看她,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,又赶紧低下头。贺敏笑了一下,走到院子前头的台阶上,转过身,面朝她们。
“朕今天来,只说三句话。”
院子里头安静极了,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。
“第一句,你们能坐在这里读书,是因为有人替你们开了路。那些路不好开,有人为此丢了命,有人为此坐了牢。你们要记住她们。”
女学生们安静地听着,有几个年纪大些的眼眶红了。
“第二句,好好读书。读书不是为了识几个字、会写自己的名字。读书是为了明事理、长本事。你们读好了书,将来可以当官、当将军、当先生,什么都能当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底下的那些脸——有的稚嫩,有的沧桑,有的带着乡下人的拘谨,有的已经有了读书人的气质。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脸,此刻都仰着,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
“第三句,”贺敏的声音放低了一些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们是大周的未来。朕一个人,撑不起这个天下。需要你们,需要千千万万个你们,跟朕一起撑。”
院子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息。
然后,一个站在前排的小女孩忽然喊了一声:“陛下,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!”
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奶气。
贺敏低头一看,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,瘦瘦小小的,脸上还挂着鼻涕,但眼睛又大又亮。她蹲下来,跟小姑娘平视,伸手替她擦了一下鼻涕,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像朕一样?”贺敏笑了,“那你知道朕是什么样的吗?”
小姑娘想了想,大声说:“很厉害!”
贺敏笑出了声,站起来,拍了拍她的脑袋:“行,那你好好读书,长大了跟朕一样厉害。”
院子里头一片笑声。
开学典礼之后,贺敏在学堂里转了一圈。教室比从前多了六间,每间里头摆着二十张书案,书案上头搁着笔墨纸砚,整整齐齐的。墙上贴着一张大地图,上头标注着各州各县的位置,还特意把开设了女子学堂的三十个州县用红笔圈了出来。贺敏站在地图前头看了好一会儿,看见红圈从京城往外扩散,东边到了沿海,西边到了关中,南边到了岭南,北边到了幽州。三十个点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大周的版图上,像刚撒下去的种子。
柳如是跟在后头,一边走一边汇报:“陛下,首批三十个州县,共招收女学生三千零八十二人。其中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二十四岁。识字的不多,大约只有一成,其余的都是从零开始。”
“三成是从哪里来的?”贺敏问。
柳如是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:“陛下是说——女子为官的比例?”
“嗯。”
“现在还不到一成。”柳如是说,“但等这批学生学出来,就不一样了。臣算过,三年之后,能参加科举的女子至少有两千人。五年之后,朝堂上的女官比例能达到两成。十年之后——”
“十年之后,大周的女子都将读书识字。”贺敏接过她的话,声音不大,但很笃定。
柳如是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学堂出来,青竹迎上来,递上水囊。贺敏接过来灌了两口,抹了把嘴,上了马车。青竹跟上来,放下车帘子,马车往宫里走。
“陛下,您今天笑了好多次。”青竹说。
“是吗?”
“嗯。在学堂的时候一直在笑。跟那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笑得最厉害。”
贺敏靠在车壁上,想了想,说:“那些孩子,让朕想起自己小时候。”
青竹没接话。
“朕小时候在贺府,贺大将军请了先生来教朕读书。朕不爱读,喜欢练剑。贺大将军说,女孩子不读书,将来怎么办?朕说,我将来要当将军,不用读书。贺大将军气得胡子都翘了。”贺敏说着,嘴角又弯了一下,“现在想想,幸亏读了。不读书,光会打仗,当不了好皇帝。”
青竹小声说:“您现在是好皇帝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贺敏睁开眼,“路还长着呢。”
马车拐进宫门,停在了御书房外头。贺敏下了车,走进御书房,坐到椅子上,拿起桌上一份折子——是礼部报上来的,说各地女子学堂报名人数远超预期,有些州县甚至出现了排队三天三夜的情况,学堂的校舍不够用了,问朝廷能不能再拨一笔银子扩建。
贺敏看完,拿起笔批了四个字:“准。加快办。”
批完,她放下笔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不烫了,温温的,正好入口。青竹站在边上,把今天学堂的花名册递过来,厚厚的一本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三千多个名字。
贺敏翻开第一页,上头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叫赵春草,籍贯是京城东郊赵家庄。她在那个名字上头停了一下,指腹在纸面上头慢慢摩挲了一下。
“赵春草。”贺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念完把花名册合上,搁在桌案上,手指在封面上头敲了两下。花名册的封面是蓝布做的,布面上头有一小块污渍,像是墨汁滴上去的,干透了,变成了一个褐色的圆点,她用指甲抠了一下,没抠掉,便不再管了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茶碗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