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三个月,贺敏把朝廷上下的账目翻了个底朝天。
不看不知道,一看吓一跳。大周的税制乱得跟一团麻似的,人头税、田赋、徭役、摊派,名目多得数不过来。老百姓种一亩地,收成里头三成交了税,两成交了杂派,剩下的一半糊口都不够。而那些有田有地的贵族地主,变着法子逃税——把田产挂在寺庙名下,把钱藏在海外,把生意做在暗处,朝廷一分银子都收不着。
贺敏把户部的账本看了整整七天,看得眼睛都快瞎了。第七天晚上,她把账本往桌上一摔,对青竹说了一句:“这帮吸血鬼,朕要动他们的钱了。”
青竹吓了一跳:“陛下,您要动谁?”
“动那些逃税的人。”贺敏说,“大周的税制,得彻底改。”
第二天早朝,贺敏把户部尚书叫出来。户部尚书姓周,就是原来的周侍郎,贺敏登基后升了一级,管着全国的财政。这老头儿干了二十多年的财政,账目门儿清,但人也滑头,知道税制改革是个烫手山竽,一直不敢提。
“周尚书,”贺敏坐在龙椅上,开门见山,“朕把户部的账本看了七天,看出一肚子火。你告诉朕,大周的税制,问题出在哪儿?”
周尚书咽了口唾沫,硬着头皮站出来:“陛下,大周税制的问题,一言难尽——”
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周尚书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主要是……不公平。百姓田少,税重。大户田多,税轻。还有些人根本不交税,把田产挂在寺庙、道观、王府名下,朝廷收不着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:“朕知道了。朕这里有个新税法的方案,你听听。”
她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丹陛边上,面朝满朝文武。青竹跟在后头,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。
“第一,取消人头税。以后不再按人头收钱,按田亩征税。家里地多的,多交;地少的,少交;没地的,不交。”
朝堂上嗡嗡声起来了。
“第二,取消各种杂派、摊派。什么丁银、耗羡、平余,一律废除。以后老百姓只交一种税——田赋。此外,再加一条资产税,做生意的、开铺子的、家里头有值钱东西的,按资产多少交税。”
这回嗡嗡声更大了。王尚书站出来,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,资产税这事……怎么收?谁家有多少银子,朝廷也不知道啊。”
“所以要普查。”贺敏说,“每家每户,资产多少,土地多少,生意多少,全部登记造册。按册征税,谁也跑不了。”
一个老臣站出来了,姓陈,是户部的老郎中,干了三十年,对税制的事比谁都熟。他颤颤巍巍地说:“陛下,资产税史无前例,那些大户人家——”
“那些大户人家,”贺敏打断他,“逃了几十年的税,朝廷养了他们几十年,也该他们出点血了。”
陈郎中张了张嘴,被贺敏的目光一扫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第三,”贺敏竖起三根手指,“田赋一律按实际田亩征收,不论身份。皇亲国戚、功臣之后、世家贵族——一视同仁。谁的田都得交税,朕的田也不例外。”
这话一说出来,朝堂上彻底炸了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不合理吧?皇上的田也交税?”
贺敏听见了,冷笑一声:“朕的田也是大周的田,朕的粮也是大周的粮。朕不交税,凭什么让老百姓交?”
没人再说话了。
贺敏扫了一圈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朕意已决,不必再议。新税法从下月起试行,户部负责制定细则,三个月内推行到全国。”
朝臣们齐齐跪下:“臣等遵旨。”
新税法推行下去,头一个月就遇到了阻力。阻力不是来自百姓——百姓高兴还来不及呢,人头税取消了,杂派摊派都没了,一亩地交的税比从前少了将近一半。好多地方的老百姓自发地烧香磕头,说女帝是活菩萨。
阻力来自那些大户。
皇亲国戚、世家贵族、地方豪强,这些人以前从来不知道“税”字怎么写。他们名下的田产成千上万亩,一分税都不用交。现在贺敏让他们交税,还要补交前三年的差额,他们能乐意?
有人写信到京城告状,说新税法扰民。有人托关系找朝臣说情,想把自己的田产挂在别人名下。还有人干脆硬抗,就是不交。
贺敏的处理方式很简单——不交税的,田产充公,人下狱。
头三个月,全国有上百个大户因为抗税被下了大狱,田产被没收,分给了无地的农民。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,剩下的那些大户,一个个乖乖地把税交了。
半年之后,户部把新税法的账目汇总上来,周尚书捧着折子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吓的,是激动。
“陛下,”周尚书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新税法推行半年,国库收入比去年同期增加三成。百姓负担减轻了将近一半。各地上书称颂陛下的折子,摞起来比人还高!”
贺敏接过折子,翻了一遍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继续推行,不要松懈。”
周尚书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柳如是还站在殿里,等周尚书走了,才开口:“陛下,新税法能成,是因为您有手段。换成别人,早就被那些大户吃了。”
贺敏摇了摇头:“朕不是有手段,朕是没退路。大周的税制要是再不改,老百姓活不下去,迟早还得有人造反。与其到时候花钱平叛,不如现在花钱养民。”
柳如是想了想,说了一句:“陛下,这叫什么来着?孟子说的——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’。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。”贺敏说,“但朕不是孟子,朕是皇帝。皇帝做了该做的事,不值得夸。”
柳如是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退了出去。
贺敏坐在龙椅上,拿着那份汇总的折子又看了一遍。数字不会骗人——国库收入增了三成,百姓负担减了一半,这两件事放在一起,以前从来没发生过。以前的皇帝,要么加税充实国库,要么减税讨好百姓,从来没人能做到两头都好。
她做到了。
但贺敏心里头清楚,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。没有户部那些官员日夜算账,没有地方官挨家挨户登记田产,没有刘武的兵镇着那些不服的大户——这事儿成不了。
她把折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。青竹端了杯茶过来,搁在桌案上,小声说:“陛下,太皇太后让人送了莲子羹来,说是您这些天累着了,得补补。”
贺敏睁开眼,看了那碗莲子羹一眼,白瓷碗里头的羹汤稠稠的,莲子炖得烂烂的,上头还撒了几颗枸杞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太皇太后有心了。”她把碗放下,拿起桌上的笔,在折子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一滴墨溅出来,落在“藏富于民”的“民”字旁边,洇开一小团黑。她盯着那团黑看了两秒,没去管它,把折子合上,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头。合上折子的时候,手指被折子的纸边划了一下,不疼,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印子,她用拇指搓了搓,白印子散了,手指上只剩一道淡淡的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