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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的手指收拢,将那枚精巧又致命的胭脂盒握在掌心。引线刮过皮肤的触感还在,他抬眼看向姜离,烛火在她眸子里跳跃,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静。
“防身?”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姜离退后半步,理了理袖口。“宫里的人,心思比这盒子里的引线还绕。多备一手,总没错。”她顿了顿,像是随口一提,“对了,工坊第一批‘藏密胭脂’明日开售,限量三十盒。王爷若有兴趣,不妨看看热闹。”
萧重没接话,只是将那盒子收入怀中,转身离开时,衣摆带起一阵微凉的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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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朱雀大街最繁华的铺面前,人潮几乎将门槛踏破。
“藏密胭脂”的名头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贵妇圈。传闻这胭脂不仅色泽绝伦,更妙的是盒内设有精巧夹层,可藏匿私密信笺或紧要印信,唯有持有者知晓开启之法。物以稀为贵,限量三十盒,更引得各家女眷疯抢。
林穆的夫人张氏几乎是扑到柜台前的,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眼红的侍郎夫人。
“给我留一盒!不,两盒!”张氏尖着嗓子喊,将一叠银票拍在柜台上,“我家老爷是户部尚书!你们敢不卖?”
柜台后,姜离安排的管事笑容可掬,却不接银票。“夫人见谅,这胭脂不卖现银。”
“那要什么?”
“需得以家中粮铺、布庄,或是一处像样的产业经营权作抵押,签了这‘入股文书’,方可换取。”管事推过一份印制精美的契书,“胭脂用完了,产业原样奉还。若胭脂损毁或遗失嘛……这产业便算作入股工坊的本金了。”
张氏哪里耐烦细看?满心都是昨夜宴会上被对头炫耀这胭脂的憋屈。她抓起笔,在契书末尾刷刷签下名字,又按了手印。“快给我!”
契书角落,一个极淡的、形似并蒂莲的暗纹,在她按印时悄然显现,又迅速隐去。那是姜离用特制药水印上的私徽。
同样的一幕,在另外二十九个拿到胭脂的府邸上演。那些被女眷缠得头疼的官员们,只当是女人家争风吃醋的小玩意,匆匆扫一眼文书便盖了私章。没人注意到,那些产业让渡的条款,写得既模糊又霸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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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角暗处,皇商钱满贯眯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,盯着那火爆的场面,口水都快流下来。
“他娘的,这女人真会捞钱……”他啐了一口,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他花重金从工坊一个杂役嘴里套出来的、残缺不全的配方。“不就是胭脂么?老子也能做!”
他连夜召集工匠,照猫画虎地赶制了一批“金玉胭脂”,用料次了不止一等,却打着“藏密胭脂同款”的旗号,以半价倾销。为了以假乱真,他甚至偷偷掺了些铅粉,让颜色看起来更艳。
他不知道自己鞋底沾着的一点淡黄色粉末,在他掏配方时,已被不远处茶楼雅间里的姜离“看”得清清楚楚。
“铅粉不够,还想加点别的东西让颜色更持久?”姜离抿了口茶,对身后阴影道,“影七,去帮钱老板一把。把他库房里那批南洋来的‘醉芙蓉’花粉,混进他的铅粉原料里。记得,要均匀。”
醉芙蓉花粉,接触皮肤后,初时无事,三五日后便会引发剧烈红疹,溃烂流脓。
影七无声离去。
姜离放下茶杯,目光掠过楼下喧嚣的街市。人心不足,欲壑难填。她不过轻轻推了一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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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后,京城炸开了锅。
数十位用了“金玉胭脂”的贵妇、小姐,脸上纷纷起了骇人的红疮,痛痒难忍,请遍名医都束手无策。钱满贯的铺子被砸得稀烂,人早就卷了细软跑得没影。
恐慌蔓延时,姜离的“祈福工坊”挂出了新的牌子:“独门净颜露,专治劣质胭脂毒疮,每日仅售十瓶。”
求药的人挤破了头。
工坊内堂,姜离看着眼前几位哭哭啼啼的官家夫人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净颜露配制极难,用料珍贵。工坊本小利薄,实在难以为继。若诸位夫人愿将手中因胭脂之事而贬值的产业,按如今市价的三成,转让给工坊充作药资……这药,今日便可带走。”
三成!几乎是白送!
几位夫人面面相觑,脸上又痛又痒,想到家中老爷若是知道她们不仅毁了容,还要贱卖产业,怕是活剥了她们的心都有。可那溃烂的恐惧更实在。
“我……我签!”一个侍郎夫人先崩溃了,抓过笔。
有了带头的,其他人也纷纷咬牙画押。田庄、铺面、船队……一份份地契、股契,流水般汇入姜离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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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宁宫里,太后贺连氏摔碎了今天第三个花瓶。
“混账!贱人!”她胸口剧烈起伏,指着跪在地上的心腹太监,“你说清楚!哀家存在江南最后那三家丝绸庄子,怎么就变成她姜离的了?!”
太监抖如筛糠:“回、回太后……那三家庄子,早年为了周转,曾抵押给钱庄,后来是用了您名下几处小产业做的连环担保……前几日,钱老板跑了,债主拿着担保文书找到了姜侧妃的工坊,工坊那边说,说可以代为清偿债务,但要用那三家丝绸庄子的地契来换……手续、手续都是齐全的,还盖着您当年为了方便行事赐下的私章……”
贺连氏眼前一黑。那私章是她早年为了暗中经营产业特意刻的,知道的人极少!
“姜离……她算计我!她早就算计我!”贺连氏猛地起身,状若疯癫,“哀家要去找她!撕了那贱人的脸!”
她刚冲出慈宁宫大门,两列黑甲侍卫便无声上前,铁塔般挡住去路。
萧重从廊柱后转出,面色平静:“太后娘娘,御医说您凤体欠安,需要静养。姜侧妃怀有皇嗣,正在工坊安心养胎,受不得惊扰。请您回宫。”
“萧重!你敢软禁哀家?!”贺连氏尖叫。
“是保护。”萧重抬手,侍卫逼近一步,“也是为了皇嗣安稳。送太后回宫。”
贺连氏被半强迫地“请”回内殿,宫门在身后沉沉合拢。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,终于意识到,自己不仅私库被搬空,连最后一点傍身的产业,也悄无声息地改姓了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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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工坊账房。
烛光下,姜离面前摊开着今日收来的厚厚一叠契书。粮铺、布庄、丝绸、船运……一条隐形的、却切实掌控着京城三成以上民生物资的脉络,正在她指尖下缓缓成型。
她揉了揉眉心,连日劳神,读心术的消耗比预想更大。但值得。
忽然,一阵极其强烈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暴戾情绪,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感知!
来源是——萧重!
姜离猝然抬头。账房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,萧重就站在门外阴影里,手中捏着一封被拆开的密信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黑暗与杀意,几乎要溢出来。
透过那汹涌的情绪,姜离“看”清了信的内容——那是一张标注着北境边防兵力调配、粮草囤积点的详图。而信的末尾,盖着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印记。
那是前朝姜氏,她这具身体原主家族,早已被销毁的独门家徽。
萧重缓缓抬眼,目光锁死在她脸上,声音冷得掉冰碴:
“解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