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年春,贺敏下了一道旨意,让翰林院的人忙活了整整三年。
这道旨意很简单——编书。编一部大书,把天下所有的知识都装进去。经史子集、农工医术、天文地理、方技杂说,但凡有用的,一概收录。书名贺敏亲自定的,叫《大周百科全书》。
翰林院的学士们接到这道旨意,先是高兴,后是发愁。高兴的是,编书这种事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差事,能留名青史。发愁的是,这活儿太大了,大得吓人——从古至今,还没有人做过这种事。
翰林院掌院学士姓林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白得跟雪似的,但精神头很好。他接了旨,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,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跪麻的。
“陛下,”林学士颤着声音说,“编修百科全书,工程浩大,非一日之功。臣等定当竭尽全力,但——恐怕需要数年时间。”
“三年。”贺敏说,“朕给你们三年时间。人手不够,从各州县调。银子不够,从内库拨。朕只要结果。”
林学士又磕了三个头,领旨去了。
编书的事轰轰烈烈地开始了。翰林院从各地抽调了两百多个读书人,分了十几个组,各管一摊。有人管经学,有人管史学,有人管子学,有人管集部,还有人管农学、医学、工学、兵学。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干活,点着灯熬到半夜,整个翰林院灯火通明,跟白天似的。
柳如是也被调去参与了,负责的是“女学”部分——这是贺敏特意加的,把历代女子的诗文、事迹、成就单独编成一卷。柳如是干得特别起劲,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资料,从班昭到李清照,从花木兰到梁红玉,一个人一个人地找,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录。
贺敏有时候会去翰林院看看,但不打扰他们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埋头苦干的读书人,看一会儿,转身就走。有一次林学士追出来,想把初稿给她看,她摆摆手说:“不着急,编好了朕再看。”
三年后,《大周百科全书》终于编成了。
全书共三百卷,收书五千余种,涵盖了从古至今几乎所有的重要典籍。贺敏拿到样书的时候,翻开第一卷,看到扉页上写着“永昌三年翰林院奉旨编修”几个字,手指在字上头慢慢摸了一下,纸是新纸,摸上去还有些粗糙,墨香味很重。
她亲自写了一篇序,不长,只有三百来字,但字字推敲,写了好几遍才满意。序的最后一句是:“朕愿天下人,人人有书读,人人知荣辱。”
书编成之后,贺敏又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——她下令在京城设立皇家图书馆,把《大周百科全书》和天下各类书籍全部收藏其中,对百姓开放。任何人,不分贵贱,不分男女,只要想读书,都可以进去读。
消息传出去,京城的老百姓都疯了。
开馆那天,图书馆门口排了长队,从早上排到下午,队伍都没断过。来的人有穿绸缎的,有穿布衣的,有白发苍苍的老先生,有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。守门的士兵不知道该不该让那个小丫头进去,跑去问贺敏,贺敏说:“让。只要想读书,都让。”
小丫头进去了,踮着脚尖够书架上的书,够不着,一个老先生帮她拿下来,小丫头抱着书,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京城里的书肆也跟着多了起来。以前京城只有三四家书肆,卖的还都是些旧书、应试用的八股文。现在不一样了,新开的书肆一家接一家,铺面不大,但里头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——经史子集、小说笔记、医书农书,什么都有。有些书肆还专门辟出一块地方,摆了桌椅,供人坐着看书,不买也行。
贺敏微服出去转了一圈,在一条街上就看见了五六家书肆,里头人头攒动,挤都挤不进去。她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,青竹在旁边小声说:“陛下,您笑了。”
“是吗?”贺敏摸了摸自己的脸,确实在笑。
除了编书和开图书馆,贺敏还做了一件事——恢复科举,增加女子专场。
永昌三年的科举,是贺敏登基后的第一次。跟往年不同的是,这次多了一个考场——女子考场。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女考生有三百多人,年纪最大的快四十了,最小的才十五。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,有的光鲜,有的寒酸,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准考证,眼睛里头全是光。
放榜那天,京城又炸了锅。
一共录取了二十名女进士。头名的叫孟兰,江南人,二十五岁,出身书香门第,文章写得漂亮,贺敏看了她的卷子,批了个“甲上”。孟兰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站在放榜的墙前头,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哭了。
她旁边的人以为她没考上,赶紧安慰说“没事没事下次再来”,孟兰哭着摇头,指着榜上头一个名字说:“我考上了,我是第一名。”那人看了看榜,又看了看她,竖起大拇指:“姑娘,好样的!”
消息传到宫里,贺敏正在御书房批折子。柳如是跑来报信,跑得太急,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,差点摔了。
“陛下!二十个!录取了二十个女进士!”柳如是的声音又尖又亮,整个御书房都在震。
贺敏抬起头,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就一个字,但那个字里头装的东西,比千言万语都多。
当天晚上,贺敏把翰林院的几个学士叫到御书房,商量下一步的事。林学士已经七十了,走路都要人扶,但还是精神抖擞地来了。他坐在椅子上,腰板挺得笔直,说话的声音跟年轻人一样响亮。
“陛下,《大周百科全书》编成之后,各地学者纷纷上书,希望能把这部书刊印发行,让天下人都能看到。”林学士说,“臣等商议过了,建议刊印一千套,分发给各州县的学堂和图书馆。”
“一千套不够。”贺敏说,“五千套。朕要让大周的每个州县,都有一套《大周百科全书》。”
林学士张了张嘴,想说五千套太费银子,但看见贺敏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。
柳如是接着说: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。女子科举虽然开了,但很多地方的女子没有机会读书,连字都不认识,更别说考科举了。臣建议,在各州县设立女子学堂的基础上,再设立女子夜校,让那些白天要干活的女子晚上来读书。”
贺敏想了想:“可以。你先拿个方案出来,朕看看。”
柳如是高兴地点了点头。
学士们走了之后,贺敏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拿起桌上那本《大周百科全书》的样书,翻开扉页,看着自己写的那篇序。灯光下头,墨迹泛着微微的光,她的目光停在“人人有书读”那五个字上,看了一会儿。
青竹端了碗银耳羹进来,搁在桌案上,看见贺敏在发呆,没敢出声,悄悄退到一边。
贺敏把书放下,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,温温的,正好入口。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青竹,你知道吗,朕小时候在贺府读书,书房里头的书不多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。朕那时候就想,要是能有很多很多书看,那该多好。”
青竹小声说:“现在您有了,不光您有,全天下的人都有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把银耳羹喝完,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拿起笔,翻开桌上的折子,批了两本,笔尖的墨快干了,她蘸了蘸砚台里的墨,蘸得太多了,墨滴了一滴在折子上,她用衣袖吸了一下,墨洇开了,像个黑乎乎的胎记。她盯着那个墨迹看了一息,翻过去,继续批。外头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,更夫的梆子声在夜里头传得特别远,一声接一声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。贺敏没抬头,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青竹站在后头,看着她伏案的背影,把灯芯挑了挑,火苗蹿高了一截,御书房更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