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秋，贺敏登基刚满一年，周边各国的使臣就跟约好了似的，一拨接一拨地往京城赶。
先是高丽。高丽国王派了使臣来，带了一长串的礼物——人参、虎皮、高丽纸、折扇，装了十几车。使臣姓朴，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，留着长长的胡须，穿着高丽的官服，颜色花花绿绿的，走在街上回头率特别高。
然后是安南、暹罗、真腊，南洋那一片的国家，也都派了使臣来。西域那边也没落下，于阗、龟兹、高昌，甚至更远的大食国，都有人来了。一时间京城里头各国语言此起彼伏，跟巴别塔似的。
贺敏在太和殿接见这些使臣，排场搞得很大。太和殿前的广场上，禁军穿上了崭新的甲胄，列成方阵，刀枪如林，旗帜如海。八万人当然不可能全部拉来，但拉来了两万，站得满满当当的，从太和殿的台阶一直排到午门。
使臣们走进广场的时候，被那阵势震了一下。高丽的朴使臣脚步明显慢了半拍，后面的安南使臣差点撞上他。
进了太和殿，更震了。
贺敏坐在龙椅上，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，头上戴着冕旒，十二串珠子垂在面前，把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。旁边站着青竹，手捧玉玺，一脸严肃。两边的朝臣按照品级排列，文东武西，整整齐齐。
朴使臣带头跪下，行的是大周规定的朝贡礼——三跪九叩。后头的使臣们跟着跪，动作不太整齐，有的快有的慢，但好歹都跪了。
“高丽国王恭贺大周女帝登基，愿永为藩属，岁岁朝贡，世代不绝。”朴使臣的汉语说得还不错，虽然带着一股子泡菜味，但每个字都能听懂。
贺敏点了点头：“高丽国王有心了。回去告诉你们国王，大周和高丽，世代交好，朕不会亏待他。”
朴使臣磕了个头，退到一边。
接下来是安南使臣，献上了一份国书，里头写的跟高丽的差不多——恭喜登基，愿为藩属，请求册封。贺敏照单全收，说了几句客气话，也让退了。
西域的使臣跟东边的使臣不太一样。他们不是来朝贡的，是来谈生意的。于阗的使臣递上了一张长长的单子，上头列着他们想卖的东西——玉石、香料、地毯，还有几十匹汗血宝马。贺敏看了一眼单子，对李将军点了点头，李将军会意，下去安排人看马。
“大周欢迎各国商贾。”贺敏的声音从冕旒后头传出来，清清楚楚，“从今日起，丝绸之路上的商旅，大周一律保护。谁在路上劫掠商队，朕派兵剿谁。”
西域的使臣们互相看了看，脸上露出喜色。
国宴设在太和殿旁边的文华殿，摆了整整五十桌。菜品是御膳房准备的，中西合璧——有北境的烤全羊，有南边的清蒸鲈鱼，有西域的葡萄干，有高丽的泡菜。使臣们吃得很开心，尤其是那个泡菜，高丽的朴使臣吃了一碟又要了一碟，说比他们家里的还正宗。
酒过三巡，贺敏站起来，举杯。
使臣们也赶紧站起来，举杯。
“诸位远道而来，”贺敏说，“朕敬诸位一杯。”
众人一饮而尽。
宴席散了之后，贺敏没急着走，站在文华殿的廊下，看着那些使臣被礼部的官员领着往外走。月光很好，照得地上亮堂堂的，那些使臣的影子拖得老长，在地上晃来晃去。
柳如是走过来，站在贺敏身后。
“陛下，今天很成功。”柳如是说，“各国使臣都表示愿意跟大周通商，高丽、安南那几个国家，还主动请求册封。西域的那几个，对大周开放丝绸之路也非常感兴趣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，”柳如是补充道，“使臣们对大周的军威和物产都很惊叹。那个高丽的朴使臣，看了禁军的阅兵之后，悄悄跟我说了一句——‘大周果然强盛，高丽万万不敢有二心’。”
贺敏转过身，看着柳如是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承认的不是女帝。”贺敏说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，“是大周的强大。朕是男是女，他们不在乎。他们在乎的是大周能不能打、有没有钱、跟不跟他们做生意。朕强，他们就跪。朕弱，他们转头就走。”
柳如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陛下看得透彻。”
贺敏摇了摇头，走下台阶，青竹跟上来，把披风给她披上。夜风有些凉，吹得她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抬头看天。月亮又圆又大，挂在太和殿的飞檐上头，像个银盘子。飞檐上的脊兽在月光下头张着嘴，不知道是在吃月亮还是在吼叫。
“柳如是，”贺敏忽然开口，“丝绸之路的事，你盯着。西域各国愿意来通商，是大好事。丝路通了，商旅多了，朝廷的税收就多了，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柳如是点头：“臣明白。臣回去就拟个方案，先把丝路上的驿站修一修，再派兵沿途巡逻，保证商旅的安全。”
“嗯。”贺敏说，“还有，那些使臣送来的礼物，挑一些好的送到太皇太后那儿，剩下的入库。高丽的人参给太皇太后送两根，西域的玉石给安乐公送一块，小孩子喜欢这些东西。”
青竹在旁边忍不住说：“陛下，您自己不留点？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：“朕要那些东西干什么？朕又不是没吃过人参。”
青竹吐了吐舌头，不说话了。
贺敏转身往回走，青竹和柳如是跟在后头。从文华殿到御书房，要走一段长长的廊道，廊道两边挂着灯笼，灯芯烧得噼啪响，在夜里头听起来格外清晰。贺敏走在廊道上，龙袍的下摆在地上拖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到御书房门口，贺敏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月亮已经在天上走了好大一截，从飞檐上头移到了树梢上头。远处的太和殿在月光下头显得格外雄伟，殿顶的琉璃瓦泛着冷冷的光，像一片片的鱼鳞。贺敏推开御书房的门，走了进去，坐到椅子上，拿起桌上一份折子。折子是兵部送来的，说北方边境最近有些动静，鞑子的小股骑兵在边境线上头晃悠，像是在试探。她看完折子，拿起笔批了两个字：“增兵。”批完，她把笔搁下，伸手去拿茶碗，茶碗是空的，她端起空碗看了两秒，碗底有一圈干了的茶渍，褐色的，她用指甲抠了两下，抠下来一小片，粉末落在桌面上，星星点点的。她把茶碗放下，朝外头喊了一声“青竹，倒茶”，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来回弹了一下，然后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