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元年岁末，户部把全年的账目盘清楚了，周尚书亲自捧着账本进了宫。老头儿走路带风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，进了御书房连磕了三个头，站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“陛下，大喜啊！”周尚书的声音又尖又亮，跟唱戏似的，“永昌元年全年财政，国库收入比去年增加五成，支出减少两成，结余白银三百万两！”
贺敏接过账本，一页一页地翻。数字不会骗人——收入那一栏，田赋、关税、商税，每一项都比去年涨了一大截。支出那一栏，军费、官俸、工程，每一项都控制得死死的。最后结余那一栏，白纸黑字写着“三百零七万四千六百两”。
她把账本合上，放在桌案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手指在账本封面上敲了两下，敲得不快不慢。
“百姓如何？”贺敏抬起头，看着周尚书，“朕不问国库，朕问百姓。”
周尚书早有准备，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折子，双手递上去：“各地上报，百姓负担比去年减轻了近一半，流民减少了七成。以前逃荒要饭的，现在都回家种地了。各地粮价稳住了，布价也下来了。臣让人在京城周边走访了一圈，老百姓说起陛下，都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周尚书咽了口唾沫：“都说陛下是活菩萨下凡，救苦救难的。”
贺敏笑了一下，不是高兴的笑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：“朕不是菩萨。朕只是把该做的事做了。”
周尚书退下了，柳如是接着进来了。
她今天穿的官服比以前合身多了，肩膀那儿不宽了，腰身也收得正好。她站在御书房里头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，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。
“陛下，女子科举的事，臣汇总了全年的数据。”柳如是翻开折子，声音清清脆脆的，“永昌元年，全国各州县共录取女进士五十人，已经全部分派到各州县任职。其中担任县令的有三人，担任县丞的有十一人，其余的在各衙门担任主簿、教谕等职。”
“百姓什么反应？”贺敏问。
柳如是的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百姓称颂。那些女官上任之后，办事比男官还认真。有一个女县令，在任上三个月，把积压了五年的案子全清了。当地老百姓给她立了块功德碑，她不让立，老百姓偷偷立，她又让人拆了，老百姓又立。最后她没办法，只好在碑上刻了四个字——‘为民办事’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，拿起柳如是递上来的折子，翻了几页。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五十个女进士的名字、籍贯、任职地点，还有各州县对她们的考评。考评几乎全是“优”和“良”，没有一个“中”以下的。
“继续扩大。”贺敏把折子放下，“永昌二年的女子科举，名额增加到一百人。学堂那边也要扩，朕要让大周的每个县都有女子学堂。”
柳如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，但忍住了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，退了出去。
年底最后一次早朝，贺敏穿着一身簇新的龙袍，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。底下的朝臣们也都穿着新朝服，一个个精神抖擞的。大殿里烧着炭盆，暖烘烘的，跟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。
贺敏扫了一圈底下的朝臣，声音不大，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永昌元年，改革初见成效。国库充实了，百姓安定了，军队整肃了，文化复兴了。这不是朕一个人的功劳，是你们所有人的功劳。”
朝臣们齐声说：“臣等不敢当，都是陛下圣明。”
贺敏摆了摆手，让他们停下：“但不可松懈。永昌二年，新政要继续推行。税制改革还要深化，军队建设还要加强，女子教育还要扩大。朕要的是一个真正强盛的大周，不是账面好看的大周。”
朝臣们齐齐跪下：“臣等遵旨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
散朝之后，贺敏回到御书房，把龙袍脱了，换了身常服，坐在椅子上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青竹端了碗热汤进来，搁在桌案上，是鸡汤，炖了一上午，上头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。
贺敏端起碗喝了一口，烫得嘶了一声，但没放下，又喝了一口，然后把碗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脸上露出一种难得的放松。
青竹站在旁边，看着她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一年了，大周终于走上正轨了。”
贺敏睁开眼，看着房梁上头的彩绘，彩绘画的是祥云和仙鹤，颜色有些旧了，边角的地方掉了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。她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青竹，你知道朕这一年睡了多少个安稳觉吗？”
青竹摇了摇头。
“没几个。”贺敏说，“刚开始的时候，每天晚上做梦都是沈墨卿、赵明远、旧贵族那些人。后来改革一项一项推开，每天晚上做梦又变成了税制、军队、学堂。昨天晚上倒是睡了个好觉，梦见了贺大将军。”
青竹没敢接话。
“贺大将军在梦里头问朕，皇帝当得怎么样。朕说，还行。她说，还行是怎么样？朕说，国库有银子了，老百姓有饭吃了，女子能读书了。贺大将军笑了，说了一句——‘比你爹强’。”贺敏说着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但眼眶有点红，很快又恢复正常了。
她端起鸡汤又喝了两口，把碗放下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外头飘起了雪，雪花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，落在院子里头，落在屋顶上，落在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上。宫人们正在院子里头扫雪，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，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滑了一跤，摔了个四脚朝天，旁边的人笑起来，他也跟着笑，爬起来拍拍屁股，继续扫。
贺敏看着那些宫人扫雪，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青竹，你说这些雪，扫干净了还会再落，落满了还得再扫。当皇帝也是一样，一件事办完了，下一件事就来了，永远没有尽头。”
青竹想了想，说了一句：“但您办好了，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。”
贺敏转过身，看了青竹一眼，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，拍得不重，跟拍小孩儿似的。青竹缩了缩脖子，笑了。
“行，有长进。”贺敏说，“会拍马屁了。”
“我不是拍马屁，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青竹揉了揉脑袋，嘟囔了一句。
贺敏笑了一下，走回桌案前头，拿起那份户部的账本又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手指在“结余白银三百万两”那一行上头停了一下，指尖在纸上摩挲了片刻，纸面光滑，墨迹已经干透了，摸上去平平的，但那个“三”字的一横写得特别重，笔锋压下去的地方纸面上凹了一小道，她用指甲顺着那道凹痕划了一下，把账本合上，搁到批完的那一摞上头。桌上的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，火苗跳了一下，墙上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，像个人在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