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年开春,贺敏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她下令清查贺家的旧账。
旨意不是公开下的,是单独召见柳如是时说的。那天柳如是进了御书房,贺敏正在批折子,批完最后一本,把笔搁下,抬头看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朕要你查一下贺家这些年的账目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尤其是朕的父亲,还有贺家那些旁支,有没有贪墨、侵占田产、欺压百姓的事。查清楚了,报给朕。”
柳如是愣了一下,手里的折子差点掉地上。她跟了贺敏这么久,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命令——查自己的娘家,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?
“陛下,”柳如是小心翼翼地问,“查贺家?您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贺敏说,“贺家是朕的娘家,更得查。朕不能让人说,贺敏当了皇帝,就护着自家人。朕要的是公道,不是面子。”
柳如是领了命,转身出去了。她调阅了贺家历年的账册,走访了贺家在京城和老家的一些旧人,还派人去贺家的田庄里问了那些佃户。事无巨细,查了整整半个月。
半个月后,柳如是带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,但不是因为贺老爷——是因为贺家的那些旁支。
贺老爷清清白白。柳如是查了他所有的账目,没有一笔贪墨,没有一笔侵占。贺家在京城的宅子是先帝赐的,老家的田产是贺大将军积攒的军功换的,每一亩都有据可查。那些佃户说起贺老爷,也没有什么怨言,都说“贺老爷是个厚道人,收租子从来不克扣,遇上灾年还减免”。柳如是亲自去了老家的田庄,问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佃户,老头儿说了一句:“贺大将军在的时候对我们好,贺老爷对我们也好,比那些大户强多了。”
但贺家的旁支就不一样了。
柳如是翻开调查报告,一桩一桩地说:“贺家在老家的旁支,一共五房。其中三房都有问题。侵占田产的有四起,克扣佃户的有六起,仗着贺家的牌子欺压百姓的有三起。还有一桩事比较严重——贺家二房的贺明远,去年强买了一个商户的铺面,人家不卖,他让人把铺子砸了,还把商户的腿打断了。”
贺敏听到“贺明远”三个字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贺明远是朕的什么人?”
“您堂兄。”柳如是说,“贺大将军弟弟的孙子。”
贺敏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敲得很慢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,只听见外头院子里的鸟叫,叽叽喳喳的,吵得人心烦。
“按律处置。”贺敏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侵占的田产,退还给原主。克扣的佃户,按三倍赔偿。打人的贺明远,抓起来,该判什么判什么。不徇私,不枉法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,又问了一句:“陛下,贺家那边要是有人来找您说情——”
“谁来都不好使。”贺敏说,“朕说的。”
贺老爷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贺府的院子里头浇花。他自从贺敏登基之后,就搬出了贺府,住到了城郊的一处别院里,平日里种种花、钓钓鱼,日子过得清闲得很。赵管家派人来报信,说陛下要查贺家的旧账,贺家的旁支有好几个被抓了。
贺老爷放下水壶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换了身衣裳,进了宫。
贺敏在御书房见了他。父女俩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了一张桌案。贺老爷比以前老了不少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多了好几道皱纹,但精神还不错。他坐在椅子上,腰板挺得直直的,看着贺敏,眼神里头有骄傲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敏儿,”贺老爷开门见山,“你这是要查为父吗?”
贺敏摇了摇头:“父亲若清白,不怕查。”
贺老爷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为父不怕查。为父这辈子,没做过亏心事。你爷爷在世的时候教过我,贺家的人,不能欺负老百姓。我一直记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贺敏说。
贺老爷犹豫了一下,又问了一句:“那贺家那些旁支——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按律处置。”贺敏说,“侵占田产的,退田赔钱。克扣佃户的,加三倍赔偿。打人的贺明远,该判刑判刑,该赔钱赔钱。父亲,您是贺家的人,朕也是贺家的人。贺家出了败类,不处置,老百姓会骂朕徇私。处置了,骂朕的人少一些。”
贺老爷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,站起来,朝贺敏行了个礼:“陛下做得对。为父没意见。”
贺敏站起来,扶住他:“父亲,朕不是针对您。朕是针对贺家那些不守规矩的人。”
“为父明白。”贺老爷抬起头,看着贺敏,眼眶有点红,但没掉泪,“敏儿,你爷爷要是还在,也会赞成你这么做的。贺家的名声,不能坏在那几个人手里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让青竹送贺老爷出去了。
柳如是又花了半个月,把贺家旁支的事全部处理完了。侵占的田产全部退还,克扣的佃户拿到了赔偿,贺明远被判了三年徒刑,赔了那商户五百两银子。贺家的其他旁支,有问题的该罚的罚,没问题的该放的放,不搞连坐,不扩大化。
处理结果报到贺敏案头,她看了一遍,拿起朱笔批了个“准”字。批完了,她把折子合上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青竹端了茶进来,看见贺敏的脸色有些疲惫,小心翼翼地说:“陛下,您是不是累了?歇会儿吧。”
“不是累。”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朕是在想,贺家那些旁支,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他们仗着贺家的牌子,在外面胡作非为,朕的父亲不知道,朕也不知道。要不是查,这些事永远没人知道。”
青竹想了想:“大概是因为——没人敢说?贺家是您的娘家,谁敢告贺家?”
“所以更要查。”贺敏把茶碗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,“贺家是朕的娘家,更要严查。不能让百姓说朕徇私,说贺家仗势欺人。朕要是连自家人都管不了,还管什么天下?”
青竹站在后头,看着贺敏的背影。御书房的窗户开着,外头的春风吹进来,把贺敏的衣角吹得微微飘起来。窗台上头落了一只麻雀,蹦蹦跳跳的,啄了几下窗台的砖缝,大概在找虫子吃。麻雀啄了两下没啄到东西,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,扑棱一下飞走了,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,像翻书页似的。
贺敏伸手关了半扇窗户,转过身走回桌案前,拿起桌上那份调查报告又看了一遍。翻到贺明远那一页的时候,她停下来,盯着上头“打断商户的腿”那一行字看了好几息,然后把报告合上,搁到一边。桌上有一块镇纸,白玉的,雕着一只卧着的鹿,鹿角断了半截,她摸着那半截断角,手指在断口处来回摩挲了两下,断面光滑,是旧伤,不知道是哪年断的。外头院子里传来太监喊“皇上起驾”的声音,是安乐公要去上学了,童声脆生生的,在春风里传得特别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