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审理用了七天。
七个人,七份案卷,每份都厚厚一沓。侵占田产的、克扣佃户的、强买强卖的、打断人腿的,一桩桩一件件,证据确凿,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。
大理寺卿姓郑,是个出了名的铁面。他审完了案子,把判决书呈到贺敏案头的时候,说了一句:“陛下,这七个人的案子,铁证如山,按律当判。”
贺敏看了三天,一个字没改。
判决结果是:贺家二房贺明远,打断商户的腿,按律判流放三千里,追缴赃款五百两,赔偿受害人。其余六人中,两人因侵占田产情节严重,判流放。四人因克扣佃户、强买强卖等,削去籍贯,追缴赃款,永不录用。
贺敏拿起朱笔,批了两个字:准奏。
消息传出去,贺家炸了锅。
那些被抓的旁支,以为贺敏会看在亲戚的份上饶他们一命,没想到一个都没饶。流放三千里,那是要命的——大周的流放地,北边是苦寒之地,南边是瘴疠之乡,去了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两说。
贺明远的娘,贺敏的堂婶,六十多岁的老太太,拄着拐杖跑到贺老爷的别院,一头跪在地上,哭得死去活来。
“贺老爷,您救救明远啊!他是您的亲侄孙啊!他才三十岁,流放三千里,那不是要他的命吗?”
贺老爷站在院子里头,看着跪在地上的堂嫂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是心软的人,换作别的事,他可能就答应了。但这次不行。
“嫂子,”贺老爷的声音有些哑,“陛下依法办事,我无能为力。明远他自己不争气,打断了人家的腿,按律就是要流放的。我要是去求情,陛下不会答应,反倒坏了贺家的名声。”
老太太哭得更厉害了,说贺老爷没良心,说贺家出了皇帝就不认穷亲戚了。贺老爷听着,没反驳,等老太太哭完了,让赵管家把她扶起来,送回了家。
老太太走了之后,贺老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,发了很久的呆。他面前的石桌上头搁着一壶茶,茶早就凉了,他没喝,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头那棵老槐树。
树上的叶子刚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头轻轻晃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进了屋。
贺敏在朝堂上宣布了对贺家旁支的处置结果。
太和殿里鸦雀无声。朝臣们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贺敏坐在龙椅上,穿着龙袍,冕旒的珠子垂在面前,把她的表情遮住了大半,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,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金砖上头。
“贺家旁支七人,侵占田产、克扣佃户、强买强卖、伤人致残。朕已批了大理寺的判决——三人流放,四人削籍、追缴赃款。”
她停了一下,扫了一眼底下的朝臣。
“朕的娘家犯法,与庶民同罪。谁敢求情,同罪论处。”
朝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。几个跟贺家旁支有交情的朝臣,本来想站出来说两句好话的,这会儿一个个把脑袋缩进了脖腔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散了朝之后,贺敏回到御书房,柳如是跟了进来,手里捧着一份折子。
“陛下,贺家旁支的案子,已经全部执行了。”柳如是翻开折子念道,“贺明远等三人,昨日已押解出京,往北边流放地去了。其余四人,削籍文书已经下发,赃款追缴入库。受害人那边,赔偿银子也送到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如是犹豫了一下,“贺家那边,有几个旁支的老太太,托人找到了臣,想通过臣向陛下求情。臣已经回绝了。”
“回绝得好。”贺敏放下茶碗,“以后这种事,不用来问朕,直接回绝。”
柳如是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下午,贺老爷又进宫了。
这回他没有上次那么紧张,但也谈不上轻松。他走进御书房的时候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里头装的是他亲手做的桂花糕——贺敏小时候最爱吃的。
“父亲坐。”贺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贺老爷坐下,把食盒放在桌案上,打开盖子,桂花糕的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。贺敏看了一眼,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点了点头:“还是那个味道。”
“你小时候爱吃,我每年都做。”贺老爷说,声音很轻,“后来你去了北境打仗,十几年没吃着。现在你当了皇帝,我又能做给你吃了。”
贺敏把桂花糕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看着贺老爷。
“父亲,贺家旁支的案子,您都知道了?”
贺老爷点了点头:“知道。明远被流放了,他娘来找过我。”
“您怎么说?”
“我说无能为力。”贺老爷抬起头,看着贺敏,眼神里头有心疼,也有坚定,“敏儿,你做得对。那些人不处置,贺家的名声就毁了。你爷爷在的时候最看重名声,他说贺家的人,宁肯穷,不能坏。”
贺敏沉默了一下,伸手握住贺老爷的手。贺老爷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掌心上全是老茧——不是打仗留下的,是种花养草留下的,这几年他在别院里日头不干别的,就是伺候那些花草。
“父亲,贺家从此清白。”贺敏说,“这是好事。”
贺老爷看着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脸,眼眶红了一下,但忍住了。他拍了拍贺敏的手背,声音有些发哽:“为父明白。为父明白。”
父女俩沉默了一会儿,御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外头院子里的鸟叫声,叽叽喳喳的,跟开会似的。贺老爷站起来,说要回去了,别院里的花还没浇水。贺敏没留他,让青竹送他出去。
贺老爷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贺敏。
“敏儿,你爷爷要是还在,会以你为荣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了。背影有些佝偻,步子不快不慢,青竹跟在后头,伸手想扶他,他摆了摆手,自己走下了台阶。
贺敏站在窗前,看着贺老爷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,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。糕已经凉了,有些硬,她低头看了一眼,糕上头沾了一点灰,她用指甲把那点灰剔掉,把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。窗台上那只花猫又来了,蹲在那儿舔爪子,舔完了抬头看了贺敏一眼,喵了一声,声音又细又软,像是在问“还有没有桂花糕”。贺敏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猫蹭了蹭她的手指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贺敏的手指在猫耳朵后头挠了两下,猫眯起眼睛,脖子伸得老长,下巴搁在窗台上,一副很享受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