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家旁支的案子尘埃落定之后,贺家反而比以前更稳了。
京城里头那些看热闹的人,原本以为贺敏会借机把整个贺家连根拔了,给自己的娘家来个下马威。没想到贺敏只动了该动的七个人,其余的一概不碰。贺老爷还是贺老爷,那几房清白的旁支还是该干嘛干嘛,贺家在京城的宅子没动,老家的祖田没动,祠堂的香火也没断。
老百姓的看法很直接——“女帝连自己娘家都下得了手,是个公道的人。”朝臣们的看法更直接——“陛下连亲堂兄都流放了,咱们还是老实点吧。”
贺家经此一遭,反而成了大周最清白的家族之一。没有巧取豪夺,没有仗势欺人,连田产都是规规矩矩的。柳如是查过之后说了一句:“贺家剩下的这些人,往上翻三代,找不出一桩冤枉事。”
贺敏把贺老爷召进宫的那天,天气很好。御书房的门窗都开着,春风吹进来,带着院子里头丁香花的味道,甜丝丝的。
贺老爷坐在椅子上,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气色好了一些,大概是心里头的石头落地了。
“父亲。”贺敏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跟朝臣说话多了几分柔和,“贺家旁支的事,已经处理完了。从今往后,贺家是清白的。历史清白,人也清白。”
贺老爷点了点头:“为父知道。”
“所以朕想请父亲出山。”贺敏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圣旨,递给贺老爷,“朕封父亲为宗正卿,掌管皇室宗族事务。宗室亲王、公主、郡主,包括安乐公和太皇太后,凡宗族之事,都由父亲管。”
贺老爷接过圣旨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宗正卿这个职位,说大不大说小不小,但有一个特点——必须是皇帝的至亲才能担任。以前是亲王们轮流当,现在贺敏把这个位置给了自己的父亲,意思很明确:贺家,就是大周第一家族。
“臣——”贺老爷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哽,“臣定当尽心竭力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朕信父亲。”贺敏说,就这四个字,没有多余的话。
贺老爷深深行了一礼,把圣旨捧在怀里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
送了贺老爷出去,贺敏又跟柳如是谈了一件事——把贺家子弟中贤能者选入朝堂。
“朕不是说搞裙带关系。”贺敏说,语气很认真,“朕是说,贺家那些读书好的、品行好的,跟其他人一样参加科举,凭本事考。考上来的,该用的用。考不上来的,该干嘛干嘛。”
柳如是点头:“臣明白。陛下是要告诉天下人,贺家不搞特殊。但也告诉天下人,只要是人才,不管姓什么,朝廷都用。”
“对。”贺敏说,“贺家现在是大周最清白的家族之一,他们的子弟,比那些旧贵族出来的靠谱多了。让他们考,考上了就用。”
永昌二年的科举,贺家有三人报名,考中了三人。一个中了进士,两个中了举人。中了进士的那个叫贺明诚,是贺家三房的,二十七八岁,文章写得扎实,做人也踏实,贺敏看了他的卷子,批了个“甲等”。
贺明诚被派到了江南一个县当县令,上任之前贺敏特意召见了他。小伙子站在御书房里头,穿着崭新的官服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贺敏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句:“你是贺家的人,朕不给你搞特殊。好好干,干好了升职,干不好罢官,犯了法跟贺明远一个下场。”
贺明诚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点头,说“臣明白臣明白”,出了宫门腿都是软的,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后来这个贺明诚干得确实不错。在江南当了三年县令,修水利、清田赋、断案子,把县里治理得井井有条。三年考评全优,被提拔到了府里当同知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柳如是有一天在御书房汇报工作,汇报完了,忍不住多说了一句:“陛下,贺家现在的情况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那些清白的旁支,现在夹着尾巴做人,生怕出一点差错。贺老爷当了宗正卿,办事公道,连太皇太后都夸他。”
贺敏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:“好事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柳如是说,“臣私下打听了一下,京城里头的人现在说起贺家,都不再说‘皇亲国戚’如何如何了,而是说‘贺家现在是最守规矩的家族’。”
贺敏停下笔,抬起头,看了柳如是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她把笔放下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“朕要的不是一个势力庞大的娘家,朕要的是一个能帮朕分忧、又不会给朕惹麻烦的娘家。贺家现在做到了。”
柳如是退下之后,青竹从外头端了一碟点心进来,是贺老爷今天早上让人送来的,又是桂花糕。贺敏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忽然笑了一下。
青竹好奇地问:“陛下笑什么?”
“朕在想,”贺敏把桂花糕咽下去,“以前贺家的旁支仗着贺家的牌子在外面胡作非为,朕的父亲管不了,朕也不知道。现在好了,那些害群之马清掉了,贺家反而更团结了。朕的父亲当了宗正卿,贺家的子弟凭本事考上了科举,贺家的名声也好了。”
她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青竹,你说这是不是叫——因祸得福?”
青竹想了想:“应该是叫‘邪不压正’。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行,有文化了。”
“我最近在读书呢。”青竹有点不好意思,“柳大人说,我现在是尚宫,管着宫里的事,不读书不行。”
“读什么书?”
“《女戒》——”
“别读那个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读《资治通鉴》,朕让人给你找一套。”
青竹吐了吐舌头,没敢接话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头的丁香花开得正盛,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,香气浓郁得发腻。一只蜜蜂在花丛里头嗡嗡嗡地飞,一头扎进一朵花里头,屁股朝天,两条后腿沾满了黄色的花粉。蜜蜂飞出来的时候有些踉跄,翅膀扇得飞快,在空中打了个旋,稳稳当当地飞走了。
“娘家靠得住,”贺敏忽然说了一句,“朕才能安心治国。”
青竹站在后头,看着贺敏的背影。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贺敏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身后的屏风上。屏风上绣着山水,影子的脑袋恰好落在山头,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往下看。远处传来安乐公读书的声音,隔着好几道墙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在念什么,但声音脆生生的,在春风里头传得特别远,一串一串的,像撒了一把铜钱在地上,叮叮当当地滚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