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二年春,大周各地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。不是告急的,是报喜的。
户部先报上来:去年全国粮食丰收,比上一年增产两成,各地粮仓都堆得冒了尖。江南的稻米,北方的麦子,西边的高粱,东边的杂粮,全都涨势喜人。老百姓吃饱了饭,脸上的肉都多了。
然后是工部:去年修了多少条路、多少座桥、多少段河堤,数字一串一串的,贺敏看了个大概,批了个“好”字。
接着是刑部:去年全国刑事案件比前年减少四成,各地监狱都空了大半。老百姓有饭吃了,就没人愿意去偷去抢了。
礼部的折子最有意思——说各地风调雨顺,出现了好多祥瑞。什么地方出了“嘉禾”,一株稻子长了九个穗;什么地方见到了“甘露”,大冬天的树叶子上头结了甜水;什么地方挖出了“灵芝”,长得跟脸盆一样大。礼部尚书说这些都是陛下圣德感召,上天降下的祥瑞。
贺敏看完这份折子,笑了。不是高兴,是觉得好笑。
“祥瑞?”她把折子扔到桌上,“老百姓吃饱了饭就是最大的祥瑞。什么嘉禾、甘露、灵芝,朕不看那些,朕看的是粮价、是流民、是案子。这些东西好了,比一万个祥瑞都强。”
青竹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陛下,您这人真没意思。”
贺敏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就没意思了?”
“人家皇帝都喜欢听祥瑞,您倒好,不领情。”
贺敏哼了一声:“领什么情?那些官员报祥瑞,就是想拍朕的马屁。马屁拍多了,人就飘了。朕不飘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大周确实在变好,这是事实。
三月初八,京城来了一个特殊的队伍——百姓代表进京献万民伞。
万民伞这东西,古时候就有。老百姓感念官员的恩德,凑钱做一把伞,上头签满名字,送给官员,表示“您替我们遮风挡雨”。但这回不是送给哪个官员的,是送给贺敏的。
领头的代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,姓钱,京城东郊的农民,种了一辈子的地。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,头发白得跟雪似的,但精神头很好,走路生风,不输年轻人。他后头跟着上百号人,有农民、有商贩、有工匠、有书生,手里捧着一把黄绸子做的万民伞,伞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粗粗一看,少说有上千个。
贺敏在太和殿接见了他们。
钱老头带着众人进了大殿,扑通一声跪下,后头的人也齐刷刷地跪了。钱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份万民书,展开来,声音洪亮地念——虽然有些字发音不准,但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永昌二年,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,百姓安居乐业。我等草民,感念陛下恩德,特制万民伞一柄,献于陛下。愿陛下龙体安康,大周永昌!”
念完了,钱老头磕了三个头,后头的人也磕了三个头,脑门磕在金砖上头,咚咚咚的,听着都疼。
贺敏站起来,走下丹陛,走到钱老头面前,伸手把他扶起来。钱老头站起来的腿都在抖,不知道是跪麻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老人家,多大年纪了?”贺敏问。
“回陛下,七十三了。”钱老头的声音在抖,但腰杆挺得直直的。
“七十三了还能走这么远的路,身体不错。”贺敏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回去好好过日子,告诉乡亲们,朕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。”
钱老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,扑通又想跪下,贺敏拉住了他。老头子哭得直抽抽,嘴里念叨着“陛下万岁、陛下万岁”,后头的百姓也哭了,大殿里头一片抽泣声。
贺敏让青竹安排人给他们赐宴,又每人发了几两银子的路费,打发他们回去了。
送走了百姓代表,贺敏回到御书房,心情明显好了不少,走路都轻快了。青竹跟在后头,小声说:“陛下,您今天笑了好几次。”
“高兴。”贺敏坐到椅子上,“老百姓过得好,朕就高兴。”
第二天早朝,朝臣们又上了一道折子——请陛下封禅泰山,告慰天地。
封禅这事,自古以来就是皇帝的最高荣耀。秦始皇封过,汉武帝封过,唐太宗想去没去成。封禅泰山,意味着皇帝认为自己功盖古今、德配天地,有资格跟老天爷对话。
贺敏拿起折子看了两眼,放下了。
“封禅耗费巨大,朕算了算,至少得花上百万两银子。”贺敏说,“有这银子,不如多修两条路、多建几所学堂。等国库再充盈些再说。”
朝臣们面面相觑。换作别的皇帝,早巴不得去封禅了,这位倒好,嫌花钱。
王尚书站出来说:“陛下,封禅是盛事,天下的期望——”
“天下的期望是吃饱饭。”贺敏打断他,“不是看朕爬泰山。这事不急,以后再说。”
朝臣们不敢再劝了。
散朝之后,贺敏换了身便服,带着青竹和刘武,悄悄出了宫,到京城的大街上转了一圈。
街道比以前干净了,也热闹了。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杂货的、卖吃食的,生意都不错。路上的行人脸上带着笑,走路都不急不慢的,不像以前那样慌慌张张、愁眉苦脸。有几个小孩儿在街边踢毽子,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,踢得一上一下的,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银铃。
贺敏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,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看见她愣了一下,认出来了,扑通跪下来:“陛——陛下?”贺敏赶紧扶他起来,竖了一根手指在嘴边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老汉使劲点头,站起来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从车上拔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过来,说“陛下尝尝,不要钱”。贺敏没推辞,接过来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山楂有点涩,糖浆有些厚,但味道还不错。她咬完了那一口,把糖葫芦递给青竹,青竹接过去,看了看,也咬了一口,酸得皱起了眉。
贺敏看着她那个表情,笑出了声。
青竹嘟囔了一句:“陛下您故意的。”
贺敏没理她,转过身,看着这条街上的人来人往,忽然说了一句:“青竹,这就是朕想看到的大周。”
青竹咬着糖葫芦,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。
第二天早朝,贺敏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头,面朝满朝文武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盛世来之不易,诸位爱卿当与朕共守之。守住了,青史留名。守不住,万劫不复。”
朝臣们齐齐跪下,声音整齐划一:“臣等遵旨!臣等定当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
贺敏摆了摆手,让他们起来。她走回龙椅坐下,冕旒的珠子在面前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她透过那些珠子看着底下的朝臣,看着那些低下去的脑袋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——两年前她还在北境打仗,一年前她还在天牢里审沈墨卿,半年前她还在跟旧贵族斗,现在,天下太平了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有老茧——不是批折子磨的,是以前握剑磨的,老茧还在,但比以前薄了,颜色也淡了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在老茧上刮了两下,指甲刮过老茧的声音很轻,像砂纸磨木头似的,沙沙的。外头忽然传来一声炮响,是午门的礼炮,咚的一声,震得大殿的窗户纸都颤了一下。今天是永昌二年三月初九,是个好日子。礼炮响了第二声,接着第三声,三声炮响过后,远处传来百官朝贺的声音,隐隐约约的,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贺敏把手缩回袖子里头,袖口上绣着的龙纹金线硌了一下她的手腕,她没去管,就这么坐着,听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又一层一层地退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