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账房里的烛火猛地一跳。
剑锋抵在颈侧,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开,带着萧重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杀意。姜离甚至能“听”到他脑海里翻腾的画面——血,成片的血,尸体堆积如山,那是他惯常处理“麻烦”的方式,干脆、彻底、不留后患。
她没有后退。
反而迎着那锋刃,向前挪了半步。
细微的刺痛传来,一丝温热的液体顺着颈侧滑下。萧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握剑的手稳如磐石,但那股汹涌的杀意里,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。
“信是假的。”姜离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眼睛直视着萧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,“封蜡第三层,左下角,用前朝密文刻着‘甲子七三毁’。那是姜氏旧部传递绝密情报时预设的自毁暗码,一旦信件被非指定方式拆阅,或超过时限未用特定药水涂抹,内层墨迹会在十二个时辰内自行消褪,纸张脆化。”
她顿了顿,颈间的血珠滚落,在素色衣领上洇开一点暗红。
“王爷若不信,现在就可以撕开蜡封验证。或者,再等几个时辰,看看这张‘通敌铁证’会不会自己变成废纸。”
萧重没动,眼神依旧锁着她,像鹰隼盯着爪下的猎物。但他剑上的力道,微不可查地松了一线。
姜离抬手,指尖染着自己颈间的血,没有去碰剑,而是伸向萧重另一只手里捏着的信纸。“借王爷的手一用。”
萧重盯着她看了两息,手腕一翻,将信纸递到她沾血的指尖前。
姜离就着他的手,用染血的指尖沿着信纸边缘细细摸索,然后在一个极不起眼的接缝处,用力一抠——嗤啦。极其轻微的撕裂声,信纸竟被她从中间分成了薄薄的两层!夹层里,露出另一行更细密、颜色也略有差异的蝇头小楷。
“看这里,”姜离指着夹层图上标注的一个粮仓位置,“北境苍云山南麓,标注屯粮三万石。但去年秋汛,苍云山南麓河道改道,那片谷地早已成了沼泽烂泥潭,车马难进,如何屯粮运粮?”她又指向另一处,“还有这里,黑水关隘口标注的驻军营地。黑水关隘口背阴,十月至今冰封未化,土石坚硬如铁,根本打不下营桩。这图上标注的,全是这种看似要害、实则根本无法使用的‘死地’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:“这不是投诚的地图。这是钓北狄精锐入瓮的‘毒饵’。用前朝姜氏早已失传的家徽印记,增加可信度;用这些精心伪造的‘要害’,诱使他们分兵深入,钻进口袋。送信渠道是我故意留的破绽,本意是想看看,朝中是谁的手,伸得这么长,连这种‘饵’都敢截,还敢送到王爷面前。”
萧重终于收回了剑。
剑尖垂落,一滴血珠顺着寒刃滑下,滴在地砖上,无声无息。
但他周身那股压抑的冰冷并未散去,反而更沉。那不是杀意消退,而是某种更复杂、更危险的东西在酝酿。姜离的读心术捕捉到一片混乱而亢奋的黑暗情绪,像暴风雨前翻涌的浓云。
“谁截的信?”他问,声音依旧很冷。
“御史中丞,陈平。”姜离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,递过去,“这是他门下最得力的一批言官,也是明日早朝,准备联名上奏,弹劾王爷‘勾结前朝余孽、私通北狄’,并指控我‘妖言惑众、居心叵测’的名单。”
萧重接过名单,扫了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“就凭这张破纸?”
“当然不够。”姜离走到桌边,拿起一个尚未完工的胭脂盒,盒底隐约可见一个特殊的徽记。“所以,需要加点料。影七。”
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门外的影七无声闪入。
“你连夜带人,将这批特制的‘胭脂’,送到名单上这些人,以及……和陈平素有龃龉的几位侍郎、尚书府上。”姜离将盒子递给影七,又指了指桌上另一摞账册模样的东西,“胭脂盒底夹层里,放上对应的‘小礼物’——兵部去年修缮京营的亏空细目,户部东南盐税的三成‘漂没’,礼部祭祀用度的十倍浮报……账目要做得真,印章要仿得像,但关键的数字,要错得恰到好处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猫腻,又忍不住想去深挖。”
影七接过东西,看了一眼萧重。萧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。影七立刻躬身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扭曲交叠。
“明日早朝,”姜离转身,看向萧重,“陈平发难时,王爷需做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袖手旁观。”姜离一字一顿,“无论他如何指控,无论场面多难看,王爷只需看着。甚至……可以表现出适当的‘震惊’与‘被蒙蔽的愤怒’。直到他拿出那封‘铁证’,直到他以为胜券在握,直到他将所有火力都集中到我身上,将‘通敌叛国’的罪名钉死。”
萧重盯着她,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黑暗几乎要溢出来,读心术传来的情绪是极度亢奋与某种毁灭欲交织的漩涡。“然后?”
“然后,”姜离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框上,侧过脸,烛光在她半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“王爷再封锁大殿。让该看戏的人,好好看一场戏。也让该跳出来的人,都跳个干净。”
她推开门,深夜的寒气涌入。
就在她一只脚迈出门槛时,身后传来萧重的声音,比这夜风更冷,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压抑。
“姜离。”
她停步,没有回头。
“你算计到本王头上了。”那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片深沉的晦暗。
姜离微微偏头,颈侧那道细微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“王爷,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洗白最好的方式,不是辩解。而是让泼脏水的人,当众掉进自己挖的粪坑里。”
说完,她步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中。
账房内,萧重独自站在烛火旁,手指缓缓摩挲着那张被撕开夹层的信纸,目光落在姜离方才站过的位置,地砖上那一点早已干涸的暗红血渍上。
他眼底的黑暗,浓得化不开,却有什么东西,在深处无声燃烧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