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忙了整整两个月,终于把前朝三十年的旧案全部翻了一遍。最后报上来的数字比柳如是初查时还多——四百二十三件冤案,涉及无辜者两千一百人。有的是被错杀的,有的是被冤死的,有的是被当成替身替罪的。有高官显贵,有平民百姓,还有像贺敏前世那样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可怜人。
贺敏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,花了五天时间,把四百二十三件案卷全部看了一遍。看到第三天的夜里,青竹进来送宵夜,看见贺敏的眼眶红红的,以为她是熬夜熬的,没敢问。其实不是熬的,是看那些案卷看的——每一页都是血泪,每一个人都是活生生的命。
第五天下午,她看完了最后一本案卷,合上,拿起朱笔在圣旨上批了字,叫来郑廉和柳如是。
“下旨。”贺敏的声音有些哑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凡前朝冤案,一律平反昭雪。死者追赠官职,恢复名誉。家属还在的,朝廷给予抚恤银子,死者有子女的,朝廷供养读书。诬告者、制造冤案者,追责到底,不论涉及谁,不论死了没有,都要追。”
郑廉接过圣旨,看了一眼,手抖了一下。圣旨上写的追责名单里头,光是沈墨卿当政时的官员就有好几十个,有些还活着,有些已经死了,但贺敏的意思很明确——死了的也要追,削去官职,收回封赏,子孙后代不得录用。
“陛下,”郑廉小心翼翼地说,“有些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,追责——”
“追。”贺敏说,“死了也要追。不能让后人以为,死了就一了百了。做过的恶,哪怕进了棺材,朕也要把棺材板掀开。”
郑廉不敢再说了,领旨退下。
消息传出去,京城又炸了。这回炸的不是朝臣,是老百姓。
那些冤案的家属,有的就在京城,有的在外地,听说朝廷要为冤案平反,一个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拼了命地往京城赶。七八月的天,热得要命,有些人走了几百里的路,脚都磨破了,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京城。
平反昭雪的仪式安排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。那天天气很好,太阳明晃晃的,晒得地上的汉白玉石板发烫。广场上站满了人——有冤案家属,有朝臣,有围观的百姓,还有贺敏特意请来的各州县的代表。
广场正中央搭了一座台子,台上摆着香案,香案上供着天地牌位。台子两边竖着两根旗杆,上头挂着大周的旗帜,在风里头猎猎作响。
贺敏穿着一身素色的龙袍,不是明黄色,是月白色,上头绣着银色的龙纹,看着不那么张扬。她走上台子,站在香案前头,面对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郑廉站在台子一侧,展开圣旨,声音洪亮地念。他一共念了四百二十三个名字,念了将近一个时辰。每念一个名字,底下就有人哭——有的是小声啜泣,有的是嚎啕大哭,有的是哭得晕过去了,被旁边的人扶住。那些名字里头,有些人的后代还在,有些人的后代已经没了,只剩下远房亲戚来代领抚恤。还有一些人,连家属都找不到了,贺敏让人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了昭雪碑上,算是给他们在人间留一个痕迹。
名单念完,贺敏接过香,点燃,插在香炉里。香烟袅袅地升上去,在风里头被吹得歪歪斜斜的,但始终没散。
“朕宣布,”贺敏转过身,面朝众人,“前朝四百二十三件冤案,今日全部平反昭雪。死者在天之灵,可以安息了。”
话刚说完,底下就跪倒了一大片。那些冤案家属们跪在地上,哭喊着“陛下圣明”、“陛下万岁”,声音跟潮水似的,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
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从人群里走出来,跪在台子下头,磕了三个头,抬起头的时候,额头上全是灰。她的儿子三十年前被沈墨卿冤枉杀了头,她一个人守寡守了三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“陛下,”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,“我儿冤枉了三十年,今日终于昭雪了。老婆子死也能闭上眼睛了。”
贺敏走下台子,走到老太太面前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老太太的手干瘦得像鸡爪子,皮包骨头,但攥得很紧。贺敏看着她的眼睛,说了一句:“老人家,对不起,让你等太久了。”
就这一句话,老太太哭得差点背过气去。旁边的人赶紧过来扶,老太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还想磕头,贺敏扶住了她,让人把她搀到阴凉处歇着。
贺敏站在广场上,看着那些哭成一片的冤案家属,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,看着那些抱着抚恤银子哭得说不出话的人,她的眼眶也红了,但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是皇帝,不能哭。
回到御书房,贺敏坐在椅子上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青竹端了茶进来,放在桌上,看见她在发呆,没敢出声。
贺敏忽然说了一句:“青竹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立昭雪碑吗?”
青竹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文字比人的记忆长久。”贺敏说,“人的记忆会模糊,会消失,会被人故意篡改。但刻在石头上的字,风吹不走,雨打不掉,几百年后的人来看,也知道这里埋着什么人、发生过什么事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头,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,上头是她亲手写的碑文。字不多,只有一百来字,但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。碑文最后一句是:“朕以此碑,告慰天下冤魂。从今往后,大周再无冤案。”
贺敏把碑文递给青竹:“送到工部去,让他们刻碑。立在京城最显眼的地方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”
青竹接过碑文,小心翼翼地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她犹豫了一下,问了一句:“陛下,那些冤魂,真的能安息了吗?”
贺敏沉默了一会儿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快黑了,夕阳的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了金红色,树叶在晚风里头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能。”贺敏说,“朕替他们讨回了公道,他们就能安息了。”
青竹看着贺敏的背影,忽然说了一句:“陛下,您也是其中之一。”
贺敏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所以我懂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随风飘走的,“比任何人都懂。”
她把窗户关上了,关得很轻,但窗框合上的那一声“咔嗒”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。桌上那盏灯没点,屋里暗了下来,只有窗外最后一点夕阳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,光斑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影子,是窗棂的,歪歪斜斜地趴在地上,像个躺倒的人。贺敏转过身,走到桌案前头,伸手摸了摸那块白玉镇纸,摸到断角的地方,用手指抠了抠断面,断面光滑,反射着窗外最后的光,亮了一下又暗了,屋里彻底暗下去了。青竹摸黑点亮了灯,火苗跳了一下,屋里亮起来,贺敏的影子又出现在墙上,这回是正的,直直地立着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