昭雪碑立在京城最热闹的街口,上头密密麻麻刻着两千一百个名字。落成那天,贺敏去了,站在碑前头看了好一会儿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第二天早朝,太和殿里鸦雀无声。
贺敏坐在龙椅上,没有直接说事,而是沉默了很久。底下的朝臣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陛下今天怎么了。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看见贺敏的脸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那种安静。
“朕今日要讲一个故事。”贺敏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关于一个被当成替身烧死的女人。”
朝臣们愣住了。陛下怎么突然要讲故事?
“很多年前,有一个姑娘,出身普通,长得跟某个贵女很像。贵女的父亲找上了她,给了她一笔钱,让她住进贵女家里,学贵女的一举一动、一言一行。姑娘问为什么要学这些,那家人说,你以后就知道了。”
贺敏停了一下。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殿檐的声音。
“后来她才知道,自己是替身。贵女要嫁入豪门,需要一个替身帮她挡灾。挡什么灾呢?那家豪门的主人有个仇家,仇家要杀人,杀的不是贵女,是替身。姑娘被推进火里烧死了,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人知道,没人替她收尸,没人替她伸冤。她死了就死了,像一只蚂蚁被踩死了一样,无声无息。”
贺敏站起来,走到丹陛边上,面朝满朝文武。
“那个女人,就是朕。”
大殿里像炸了锅一样,嗡嗡声震得窗户纸都在颤。有人站了起来,有人张大了嘴,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了地上,当啷一声,滚出去老远。
大理寺卿郑廉第一个回过神来,颤着声音问:“陛下……您说的可是真的?”
“朕没必要骗你们。”贺敏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,“朕就是那个替身。前世被亲妹妹和摄政王害死,死后不知为何重生了,重生到了贺家,成了贺敏。朕一直记得前世的事,记得被火烧的滋味,记得没人替朕伸冤的绝望。朕为什么拼命为前朝冤案平反?因为朕自己就是冤死的。”
满朝文武齐齐跪下了。不是按规矩跪的,是腿软了,自己跪的。王尚书的额头贴着地面,身子在发抖。李将军跪在武将那一排,眼眶红红的,咬着牙,拳头攥得嘎巴响。刘武跪在最后头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咬牙。
柳如是站在翰林院的位置上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,但她没擦,就那么让它流着,手里攥着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。青竹站在龙椅旁边,手扶着椅背,指节发白,眼眶红得像兔子,但忍着没哭——她是尚宫,不能在朝堂上失态。
消息从太和殿传出去,比瘟疫还快。不到半天,整个京城都知道了。
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本子都不用了,站在桌子上一拍醒木,直接开讲:“列位看官,咱们的女皇帝,前世是个替身!被亲妹妹和摄政王害死了,火烧死的!老天爷可怜她,让她重生,这才有了今天的永昌女帝!”底下的人听得目瞪口呆,茶碗端在手里忘了喝,瓜子嗑到一半忘了嚼。
街头巷尾,到处都在议论。
有人说:“难怪女帝一登基就为冤案平反,原来她自己就是冤死的。”
有人说:“那她前世是哪儿的人?叫什么名字?”
有人说:“叫什么名字不重要,重要的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,没有报复天下,反而来拯救天下。这种人,活该当皇帝。”
还有人说:“那个亲妹妹和摄政王呢?还活着没有?要是还活着,得把她抓起来!”
但贺敏前世那个妹妹,早就死了。摄政王也死了。死得干干净净,连骨头都找不着了。
消息传到慈宁宫,太皇太后正在佛堂念经。嬷嬷进来低声说了,太皇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捻,嘴里的经文继续念,一个字都没乱。但在念完一段之后,她睁开眼,叹了口气,说了一句:“可怜的孩子。老天爷欠她一条命,所以让她当了皇帝来还。”说完闭上眼,继续念经。
消息传到北苑,安乐公正在读书。他的先生听了这个消息,愣了好一会儿,不知道该不该跟孩子说。安乐公自己倒先问了:“先生,外头怎么那么吵?”先生支支吾吾地说:“没什么,陛下降了一道旨意。”安乐公“哦”了一声,继续描红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的。
贺老爷在别院里浇花,听见赵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了这个消息,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他愣了好半天,忽然蹲下来,捂着脸,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无声地哭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从指缝里头渗出来,滴在地上,跟洒了的水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。他哭了很久,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,赵管家想扶他,他推开了,哑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这孩子,受了这么大的苦,从来不跟我说。”
慈宁宫外,太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捻。
京城的百姓自发地在昭雪碑前头摆上了香烛和纸钱。有人跪在碑前磕头,有人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座上,有人在碑上贴了红纸,上头写着“女帝万岁、大周永昌”。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碑前头,把手里的一朵野花放在碑座底下,抬头问她的母亲:“娘,陛下以前真的很可怜吗?”母亲蹲下来,搂着她说:“以前可怜,但现在不可怜了。现在她是皇帝,谁都欺负不了她了。”小女孩点了点头,又给碑磕了个头,磕得很认真,脑门碰到地上的时候“咚”的一声,母亲赶紧拉她起来,给她揉了揉脑门。
贺敏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,没有出门。
青竹端了三次茶进来,三次都是原样端出去的。第四次进来的时候,贺敏终于开口了。
“青竹,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公开这个秘密吗?”
青竹放下茶盘,看着她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,看着房梁上的彩绘。彩绘的颜料有些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她看了好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公开这个秘密,朕就再也没有任何负担了。”
青竹的眼睛又红了。
“以前朕总是藏着掖着,怕人知道朕是重生的,怕人知道朕前世是个替身。现在说出来了,反倒轻松了。”贺敏转过头,看着青竹,笑了一下,“朕就是朕,不管是前世那个被烧死的替身,还是今生的贺敏,还是现在的女皇帝。朕就是朕。”
青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,啪嗒啪嗒地掉下来。她赶紧用袖子擦,擦了两下没擦干净,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哭着,说话都断断续续的:“陛下,您——您终于解脱了。”
贺敏伸手,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,跟以前一样轻。
“哭什么?朕还没死呢。”
青竹破涕为笑,用袖子擦了擦脸,脸擦花了,袖子上的墨渍蹭到了脸上,黑了一坨,她自己不知道。贺敏指了指自己的脸,说“你脸花了”,青竹赶紧又擦,越擦越花,贺敏看着她的样子,笑出了声。
笑完了,贺敏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还没上来,只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,亮晶晶的,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院子里头那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火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,在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。光斑忽大忽小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墙上游走。贺敏看了两息,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窗框合上的时候夹住了一片落叶,叶子半截在里头半截在外头,她没去管它,就那么夹着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刚敲了二更,咚——咚——两声,在夜里头传得特别远,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敲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