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外的广场上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这次不是朝臣，是百姓。贺敏特意让人开了宫门，让百姓进来。这是大周开国以来头一回，皇帝打开宫门让百姓进皇城。守门的侍卫刚开始还不信，跑去问了三遍，确认了才敢放人。
百姓们进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，东张西望，踩在金砖上头都不敢用力，好像怕把地踩坏了。有人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汉白玉石板，有人抬头看着太和殿的金顶，嘴里发出“啧啧”的惊叹声。等站定了，人越聚越多，从太和殿的台阶一直排到了午门，少说上万人。
贺敏从太和殿里走出来，站在丹陛上头。她没有穿龙袍，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，月白色的，跟她前世死的时候穿的那件颜色差不多。但不是刻意的，是青竹随手拿的，贺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穿上了。
她面朝广场上的百姓，沉默了几息，开口了。
“朕前几日讲了一个故事，关于一个被当成替身烧死的女人。今天，朕想接着讲。”
广场上的嘈杂声立刻消失了，上万人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“那个女人死了之后，没有人替她收尸，没有人替她伸冤。她的家人不敢认她，因为她只是个替身，死了就死了，不值得为一个替身得罪那些大人物。她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上，野狗啃了她的骨头，风吹散了她的骨灰。她在世上活了一辈子，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”
贺敏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青竹知道她在忍。青竹站在她身后，看见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头攥着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朕重生之后，第一件事不是高兴，是害怕。朕怕再当一次替身，再被人推进火里。所以朕拼命往上爬，拼命让自己变得强大。朕练武、读书、打仗、治国，不是为了当皇帝，是为了不再当替身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着底下那些仰着脸看她的百姓。那些脸上有泪痕，有心疼，有愤怒，有感同身受。
“后来朕当了元帅，当了摄政王，当了皇帝。朕发现，天下还有很多跟朕前世一样的人——被冤枉的、被欺压的、被当成替身的、被当成牺牲品的。他们不是主角，他们的名字不会写进史书，他们的冤屈没人听，他们的死活没人管。”
贺敏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，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见，大到在太和殿的墙壁上反弹回来，形成一阵阵的回声。
“朕发誓，不让任何人再成为牺牲品。”
广场上一片寂静。然后，有人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那种压抑着的、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哭声，一声一声的，像被捂住嘴的婴儿在呜咽。
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圣旨，展开来，高声宣读。
“从今日起，大周设立‘昭雪司’，直属大理寺，专门受理冤案申诉。任何人，不论身份、不论贵贱、不论男女，只要觉得自己被冤枉了、被欺压了、被当成替身了，都可以到昭雪司申诉。昭雪司接到申诉，必须在三十天内立案调查，三个月内给出结果。凡被诬陷者，朝廷负责平反；凡被欺压者，朝廷负责伸张；凡被当成替身害死者，朝廷负责追凶，并给予家属抚恤。”
她读完了，把圣旨合上，高高举起。
“这是朕对天下人的承诺。”
话音刚落，广场上跪倒了一大片。上万人齐刷刷地跪下，额头磕在金砖上头，咚咚咚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滚过广场。
“陛下万岁！陛下万岁！陛下万岁！”
山呼海啸一般，一声接一声，震得天边的云都在抖。
贺敏站在丹陛上头，手举着圣旨，一动不动地听着。等声音渐渐小了，她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楚。
“朕不要万岁。”她说，“朕要天下再无冤案。”
跪在地上的百姓们愣住了，然后有人带头喊了一声：“天下再无冤案！天下再无冤案！”上万人跟着喊，喊得比刚才还响，喊得嗓子都劈了，喊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还在喊。
有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穿着粗布衣裳，脸上全是泪。他扑通跪在丹陛底下，朝贺敏磕了三个头，磕得额头上全是血。
“陛下！我爹被冤枉杀了头，我等了十五年！十五年啊！今天终于等到公道了！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，边哭边喊，喊完了趴在地上哭得直抽抽。
贺敏走下丹陛，蹲下来，扶住他的肩膀。男人抬起头，满脸是血是泪，看着贺敏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说出了两个字：“谢谢。”就这两个字，说得断断续续的，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贺敏把他扶起来，让侍卫带他去包扎伤口。她转过身，面朝广场上的百姓，又说了一句：“昭雪司的牌子，明天就挂出来。有冤的伸冤，有苦的诉苦。朕在，昭雪司就在。大周在，公道就在。”
广场上又是一阵山呼。
回到御书房的时候，贺敏的腿都在抖。不是怕的，是站太久了，又蹲了一下，腿麻了。青竹扶着她坐到椅子上，去给她倒茶，茶壶提起来的时候手也在抖，茶水洒了一桌。
贺敏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也抖？”
“我、我激动。”青竹说话都结巴了，“陛下，您今天说的那些话，太——太——”
“太什么？”
“太让人想哭了。”青竹把茶碗端过来，搁在贺敏面前，自己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。
贺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没说话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，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来了。青竹去点了灯，屋里亮起来，贺敏的影子投在墙上，跟以前一样，直直地立着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？”
“前世的仇人死了，但前世的冤魂还在。”贺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那些老茧还在，但比以前薄了。她翻过手背，看着手背上的一道疤——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了，也许是打仗的时候，也许是练剑的时候，也许更早。疤痕已经白了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手放下，抬起头，看着青竹，眼神里头有一种青竹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坚定，不是释然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深潭一样的东西。
“今天，朕终于为他们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青竹看着她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，这回没擦，就那么在脸上淌着，一滴接一滴的，滴在她那件崭新的尚宫官服上头，洇开一朵一朵的小花。
贺敏伸手，用袖子替她擦了一下脸，袖子上的丝线擦过青竹的脸颊，柔柔的，痒痒的。青竹哆嗦了一下，往后缩了缩，脸上被擦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印子。她赶紧自己也擦了擦，把脸擦花了，口红蹭到了腮帮子上，像猴屁股似的。贺敏看着她那个样子，忍不住又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，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，在宫墙外头哭了起来，声音又尖又亮，穿透了暮色，穿透了高墙，一声接一声的，像是在替所有人哭。贺敏听着那哭声，收住了笑容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已经全黑了，月亮还没上来，只有几颗星星挂在远处，亮晶晶的，像碎银子。婴儿的哭声停了，大概是吃上奶了，宫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，沙沙的，像有人在轻声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