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春,京城东郊多了一座占地百亩的大院子。白墙黛瓦,飞檐翘角,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,用红绸子蒙着。院子里头种了四十八棵银杏树,是去年冬天从西山移来的,开春的时候冒出了嫩芽,绿莹莹的,看着就喜人。
这是大周第一所国立女学,从下旨到建成,花了一年整。
贺敏选在三月初八开学,说是黄道吉日,其实是随便翻的皇历。青竹说她敷衍,她说了一句“朕能来就是最大的吉日”,把青竹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开学这天,天公作美。连下了几天的春雨停了,太阳出来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。女学门口的大街上挤满了人,有来送学生的家长,有来看热闹的百姓,还有从外地赶来的读书人,想看看这“大周第一所国立女学”到底是个什么样。
贺敏没坐銮驾,坐了一辆普通的马车,从侧门到了女学。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,头上只别了一支玉簪,看着不像皇帝,倒像个教书的女先生。青竹跟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,盒子里头装的是那块匾额上要用的红绸子——不是揭下来就完事的,得由贺敏亲手揭。
柳如是站在女学门口迎接。她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间的银带擦得锃亮。她是女学的首任祭酒,管着这所学校的日常事务。看见贺敏的马车到了,她赶紧迎上去,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,学生已经到齐了,一共三百八十人。”柳如是小声汇报。
贺敏点了点头,往里走。女学的院子很大,正中央是一个四方形的天井,天井铺着青石板,打扫得干干净净。三百八十个女学生站在天井里头,按照年龄排成几排,小的十一二岁,大的二十出头。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得不是特别直,有的在偷偷打量四周,有的在互相挤眼睛,有的紧张得嘴唇都在哆嗦。
贺敏走进天井的时候,女学生们齐刷刷地跪下了。
“陛下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脆生生的,有的闷闷的,有的喊了一半被口水呛了,咳嗽了两声又继续喊。贺敏听着这乱七八糟的声音,嘴角弯了一下,摆了摆手让她们起来。
她走到天井前头的台阶上,站在那儿,面朝三百八十个女学生。柳如是站在她旁边,青竹站在后头。外头的百姓们挤在门口,伸着脖子往里看,守门的侍卫想关门,贺敏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关。
“朕今天来,为两件事。”贺敏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天井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第一件,揭牌。以后这所学校就叫大周女子大学堂,是大周最高等的女子学府。”
她走到门口,从青竹手里接过那个檀木盒子,取出一把剪刀,剪断了蒙着匾额的红绸子。红绸子飘下来,露出匾额上五个大字——“大周女子大学堂”。字是贺敏自己写的,笔锋不太稳,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。匾额是黑底金字,在阳光下头闪着光,亮得晃眼。
门口围观的百姓鼓掌欢呼,掌声噼里啪啦的,跟放鞭炮似的。
“第二件,”贺敏走回台阶上,继续说,“朕要告诉你们,你们是大周第一批国立女学生。在这里读三年书,毕业后可直接参加科举,入朝为官。不用通过乡试、会试,直接参加殿试。考上了,跟男子一样做官。考不上,也可以凭本事在各地谋差事。”
天井里的女学生们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有人捂着嘴哭了出来,有人拉着旁边人的手使劲晃,有人在原地跳了两下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,又站好了。她们都是从各地考来的,有的是富家女,有的是寒门女,有的是农家女,但今天站在这里,她们只有一个身份——大周女子大学堂的学生。
贺敏等她们安静下来,又说了一句:“朕不说什么‘巾帼不让须眉’的漂亮话。朕只告诉你们一句话——读书改变命运。朕是靠读书改变命运的,你们也一样。”
她说完了。没有长篇大论,没有慷慨激昂。三百八十个女学生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起来的时候,好些人脸上挂着泪,但她们没擦,就那么站着,仰着脸看着贺敏,眼睛里头的亮光比春天的太阳还耀眼。
典礼结束后,贺敏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女学生被柳如是领着去参观教室和宿舍。她们三三两两地走着,有的在说笑,有的在抹泪,有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。一个矮个子的小姑娘走到银杏树下头,伸手摸了摸树干,然后蹲下来,从地上捡了一片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,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。旁边的高个子姑娘问她捡这个干什么,她说“留个纪念,以后告诉孙子,你奶奶是大周第一批女学生”。高个子姑娘笑她“你才十二岁就想孙子的事了”,矮个子姑娘理直气壮地说“早晚的事”。
贺敏听见了,笑了一下,转身往外走。柳如是送她到门口,两个人站在门廊下头说话。
“陛下,学生宿舍还够用,但教室有点挤。”柳如是说,“臣算了算,明年再招一批,就得加盖三间教室。”
“盖。”贺敏说,“银子不够从内库拨。朕别的不多,银子还有一点。”
柳如是笑了,行了个礼,退回去招呼学生了。
贺敏上了马车,青竹跟上来,放下车帘子。马车动了,外头还很热闹,鞭炮声又响起来了,噼里啪啦的,从女学门口一直响到街尾。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说了一句:“青竹,当年女子学堂只有几十人,现在已经是千人大学了。”
青竹想了想,纠正她:“陛下,现在只有三百八十人。”
“明年就一千了。”贺敏睁开眼,看着她,“朕说了要扩招,就一定会扩。”
青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马车拐了个弯,外头的鞭炮声远了,变成了闷闷的噼啪声,像远处在炒豆子。阳光透过车帘子的缝隙照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,光纹在贺敏的脸上晃来晃去,忽明忽暗的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忽然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女孩子,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青竹想了想:“有的当官,有的教书,有的嫁人,有的做生意——反正都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她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人来人往,一个妇人背着孩子在买菜,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经过,阳光下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灯笼。贺敏看着那些人和事,嘴角弯了一下,松了手,车帘落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