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秋，贺敏把一份写满了字的折子交给了礼部。折子是她自己写的，改了七稿，废纸堆了半人高。青竹扫地的时候心疼那些纸，说“陛下您就不能想好了再写”，贺敏头都没抬，说了一句“写了改改了写，才知道怎么写最好”。
折子的内容很简单——女子科举新规。但简单里头藏着大文章。
朝堂上宣读新规那天，贺敏让礼部侍郎念。侍郎姓陈，五十多岁，是个老学究，念折子的时候声音一板一眼的，跟他平时念祭文一个调调。但今天他念的东西，比祭文还让人心惊肉跳。
“第一，女子与男子同场考试，同一考场，同一考官，同一题目，同一标准录取。不分卷，不署名，糊名誊录，一视同仁。第二，女子科举名额不限，凡通过考试者，不论男女，一律按成绩排名录用，不设女子专额。第三，女子与男子同榜进士，同等授官，同等待遇。六部九卿、各州各县，凡有官职空缺，女子均可应选。”
陈侍郎念完了，放下折子，退到一边。大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树上麻雀叫。
贺敏坐在龙椅上，扫了一眼底下的朝臣：“有异议者可提出。”
没人说话。
王尚书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李将军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刘武站得笔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，交换了一个眼神，但谁都没站出来。不是没有异议，是不敢有。经历了旧贵族清洗、太后一族覆灭、贺家旁支被处置，朝堂上还活着的人，都已经学会了闭嘴。
等了足足十息，还是没人说话。
“那就是没有异议了。”贺敏站起来，走到丹陛边上，“从下一届科举起，女子科举新规正式施行。礼部负责落实细则，年底前报朕审阅。三年后的大比，朕要看到女子与男子同场应试。”
陈侍郎跪下来磕了个头：“臣领旨。”
柳如是站在翰林院的位置上，低着头，嘴唇在哆嗦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她在忍。
散朝之后，贺敏把柳如是留下来了。两个人走在宫里的甬道上，青竹跟在后头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“陛下，”柳如是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臣替天下的女子谢谢您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贺敏走着，步子不快不慢，“朕不是在做善事，朕是在做正事。大周的人才不够用，男子的不够，就要用女子的。这是正事，不是善事。”
柳如是点了点头，眼眶红红的，但没哭。她知道贺敏不喜欢别人在她面前哭。
消息从京城传出去，传到各州各县，传到那些有女子学堂的地方，传到那些有女学生的地方。各地女子学堂的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，有的当场哭了，有的跳了起来，有的跑到学堂门口放鞭炮，有的跪在地上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。
礼部的报名点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，队伍就没断过。来报名的女子有年轻的，有年纪稍长的，有有钱人家的，有穷得叮当响的。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从城外走了整整两天才到京城，脚上磨了好几个泡，但她站在礼部门口排队的时候，脸上一直带着笑。旁边的人问她为什么笑，她说：“我娘说，做梦都没想到女子也能考科举。我今天替她来报名。”
贺敏在御书房里，一份一份地翻看各地送上来的报名统计。青竹在旁边帮她磨墨，磨得很慢，怕出声打扰她。贺敏翻着翻着，忽然停下来，拿起其中一份折子，看了好几遍。
“青竹，你来看这个。”
青竹凑过来看，上头写着某州女子科举报名人数比去年翻了五倍，学堂不够用了，地方官请求朝廷拨款扩建。
“翻了五倍。”青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，眼睛瞪大了。
“这才是开始。”贺敏把折子放下，靠在椅背上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等三年后大比结束，朕要让大周朝堂上的人知道，女子不是来凑数的，是真的能干事的。”
第二天早朝，贺敏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头，面朝满朝文武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忆深刻的话。
“十年后，大周朝堂上至少有三成是女子。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，到时候做不到，朕自罚三年俸禄。”
朝臣们愣了一下，然后齐齐跪下：“陛下远见！臣等不及！”
贺敏看着那些跪下去的脑袋，忽然笑了。不是得意的笑，是一种带着感慨的笑。她想起自己前世被烧死在城楼上的时候，别说当官，连活着都不配。现在，她坐在龙椅上，下旨让女子跟男子同场科举。这一世，跟上一世，差了不是一点半点。
散了朝，贺敏回到御书房，把龙袍脱了，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，坐到椅子上喝茶。茶是青竹新沏的，龙井，今年的新茶，喝起来有一股豆香。她喝了两口，放下碗，拿起桌上的一份折子，是柳如是写的，关于女子科举新规落实的细则。
折子写得很细，细到考场里给女子准备的茅厕应该建几个、建在哪儿都写了。贺敏看到这一条的时候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青竹问她笑什么，她把那条指给青竹看，青竹看了也笑，说“柳大人想得真周到”。
贺敏笑着笑着，笑容慢慢收了。她看着窗外，外头的银杏叶开始黄了，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下来，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，铺了薄薄一层。
“青竹，你说那些报名的女子，她们心里在想什么？”贺敏忽然问。
青竹想了想：“大概在想——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，把折子合上，搁在桌角。
外头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，青竹去点了灯。贺敏的影子落在屏风上，正好落在那幅山水画的河流里头，像一个站在河边的人。她批完一本折子换了一本，继续批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