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基大典折腾了一整天,贺敏回到寝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青竹帮她把冕服脱了,一层一层地解,解到最后她只剩一身中衣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在榻上不想动。
青竹端了热水来给她泡脚,她把脚伸进盆里,烫得嘶了一声,但没缩回去。热水漫过脚踝,脚底的茧子泡软了,痒痒的,她动了动脚趾。青竹蹲在地上,用毛巾给她擦脚,擦得很仔细,脚趾缝里都擦了。
“陛下,您今天累坏了吧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还行。”贺敏闭着眼,“比打仗轻松点。打仗要跑,今天就是坐着。”
青竹笑了一下,把脚擦干了,套上袜子,端走了水盆。回来的时候看见贺敏已经歪在榻上,眼皮在打架。青竹把被子给她盖好,熄了灯,退到殿外守着。
贺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眼皮越来越沉,终于合上了。
然后她看见了火。
不是灯笼的火,是那种铺天盖地的、把人吞进去就出不来的火。火苗从脚底下窜上来,疼得她叫出了声。但没有人救她,城楼下站着一群人,仰着脸看她被火烧。
她想起来了。这是前世的城楼。
“贺敏。”一个声音从城楼下传来。她低下头,看见了沈墨卿。他穿着黑色的袍子,仰着脸看她,嘴角带着那抹最熟悉的笑容——嘲讽的、不屑的。
“你赢了吗?”
贺敏咬着牙,盯着沈墨卿的脸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”我赢了,你输了。”
沈墨卿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裂开了,从嘴角开始裂,像瓷器上的裂纹,一条一条地蔓延到整张脸。碎片掉光了,沈墨卿消失了。
“姐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贺敏转过身,看见了贺芷兰——不,是林婉儿。她穿着粉色的衣裳,站在火场边缘,脸上全是泪。
“姐姐,对不起。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贺敏看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”我原谅你了。”
林婉儿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说出了两个字:”谢谢。”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地消失,像墨滴进了水里,最后什么都看不到了。
火慢慢小了,从大到小,从小到无。城楼消失了,火场消失了。贺敏眨了眨眼,发现自己站在太和殿里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,身上穿的是明黄色的龙袍,衣裳上的龙在动,像活的。龙椅在前头,金灿灿的。她走过去坐下来。
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声音从骨头里渗进去,渗到血液里,渗到心脏里。贺敏坐在龙椅上,忽然觉得不疼了。脚不疼了,腿不疼了,腰不疼了,连心里头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也不疼了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,没有老茧,没有疤痕。
她握了握拳头,手心是空的,但感觉握住了什么。
贺敏睁开眼,看见的是寝宫的帐子。晨光透过帐子照进来,把龙纹照得忽明忽暗。她的眼角凉凉的,伸手摸了一下,是湿的。
青竹从外头推门进来,端着洗脸水,看见贺敏睁着眼躺着,愣了一下:“陛下,您醒了?怎么醒这么早?”
贺敏没说话,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上。
“做了一个梦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什么梦?”
“梦到了前世,也梦到了今生。梦到了火,梦到了沈墨卿,梦到了林婉儿。还梦到了太和殿,梦到了龙椅。”
贺敏转过头,看着青竹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笑。
“青竹,朕终于放下了。”
“都放下了?”
“都放下了。”
“都放下了。”贺敏掀开被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刚亮,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。贺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呼出来。
“从今天起,朕不为前世活了。朕为今生、为大周、为天下人活。”
青竹拿起梳子,走到贺敏身后开始给她梳头。梳子从头皮划过去,一下一下的,很轻很慢。贺敏闭着眼,一滴泪从眼角渗出来,顺着脸颊滑下来,滴在青竹的手背上。青竹没有擦,让那滴泪在手背上待着,继续梳头。
梳好了,青竹去拿龙袍。贺敏说不用,今天穿便服。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月白色的常服——跟梦中那件衣裳一样的颜色,但上面没有火烧的痕迹。
贺敏穿上那件月白色的常服,对着铜镜看了看,笑了一下。镜子里那个人不像皇帝,像个普通人,但那个笑容很真。
她转身走出寝宫,步子不快不慢。一直走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。广场上空空荡荡的,她站在广场中央,仰着脸看着太和殿的金顶。看了好一会儿,她弯腰捡起脚下的一片落叶,揣进袖子里,转身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