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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离走出账房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。她没回房,径直去了偏院一间临时腾出的屋子。里面堆满了连夜整理出来的卷宗和图表。她走到那张最大的、几乎铺满半面墙的麻布前,上面用炭笔和朱砂勾勒出的线条与数字,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刺目。
“十年。”她指尖划过一条陡然下跌的曲线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够死多少回了。”
辰时三刻,宫门开。
金銮殿上,气氛肃杀得能拧出水来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鸦雀无声。龙椅上的萧衍半阖着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像在等一场好戏开锣。
“陛下!”一声苍老却尖利的呼喊打破死寂。
御史大夫陈平出列,手持一卷文书,须发皆张,满脸悲愤。“老臣今日,拼却这身官袍,也要弹劾祸国妖女姜离!”他猛地抖开手中之物——正是那封带有模糊家徽印记的信件拓本。“此女身为罪臣之女,不思悔改,竟暗中勾结北狄,以胭脂生意为幌,行资敌卖国之实!证据在此,请陛下明察,将此妖女就地正法,以安天下!”
话音落下,几名禁卫军已按刀上前,目光锁定了殿门方向。
殿外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。
姜离来了。
她没穿王妃品级的朝服,只一身素白麻衣,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脸上甚至未施脂粉。可她就那么一步步走进来,穿过刀斧林立的禁卫,走到大殿中央,对陈平手中高举的“证据”视若无睹。
“陈御史。”她开口,声音清冷平稳,“你说我通敌卖国?”
“铁证如山!”陈平厉喝。
姜离点了点头,忽然转身,面向龙椅上的萧衍,躬身一礼:“陛下,臣妇可否请人将一样东西抬上来?”
萧衍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停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。“准。”
两名内侍抬着一卷巨大的麻布进来,当众在殿中心铺开。当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曲线、柱状图和蝇头小楷的数字完全展露时,满朝文武都下意识伸长了脖子。
“此乃户部存档可查的大梁永昌元年至永昌十年,各州府税银实收与赈灾拨款对比图。”姜离走到图表旁,拿起一根细木棍,点在一条用朱砂标出的、触目惊心的下跌曲线上。“永昌六年,北境三州大旱,朝廷拨赈灾银八十万两,实际到灾民手中不足十万。同年,陈御史老家陇西陈氏,名下新增上等水田一千二百亩。御史大人,您那年的俸禄,是多少来着?”
陈平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胡扯什么!这与通敌案何干?!”
“干系大了。”姜离的木棍移向旁边一串复杂的算式,“按您弹劾所言,我通过胭脂生意,向北狄输送了约五十万两白银的物资。好,我们假设这五十万两真的给了北狄。”她抬眼,目光锐利如针,“那么请问陈大人,若无这五十万两‘资敌’,去岁北境军饷缺口三十万两,朝廷加征的‘边备捐’,按您陈家名下田亩数折算,该您府上出多少?您算过吗?”
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不少官员眼神闪烁,开始偷偷交换眼色。
陈平张了张嘴,额头渗出冷汗。他熟读经史子集,擅长引经据典驳斥异端,可面对这一串串冰冷确凿的数字和赤裸裸的算账,他脑子突然有些转不过来。“荒唐!国家大义,岂是……岂是能如此斤斤计较的铜臭之事!”
“哦?不同您算钱的时候,您谈大义。”姜离轻轻笑了,那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,“跟您算田亩税赋的时候,您又说铜臭。陈大人,道理都让您占了,我们这些‘祸国妖女’,是不是活该被您用大义钉死,好保住您家那一千二百亩不用多交捐税的水田?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陈平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姜离的手指都在颤。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账册可查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户部尚书林穆出列,手持一份奏折,向萧衍躬身: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经查,姜氏不仅涉嫌通敌,更胆大包天,私自挪用太后娘娘私库银钱,数额巨大,此为部分账目明细,请陛下过目。”
萧衍终于掀了掀眼皮,目光落在姜离身上,那里面是一片毫无温度的审视。“姜氏,你有何话说?”
就在林穆将奏折递向御前太监的瞬间,姜离的读心术被动触发——一股冰冷粘稠、充满血腥味的杀意,从龙椅方向汹涌而来,牢牢锁定了她。
萧衍要她死。就在此刻,就在这大殿上。
电光石火间,姜离动了。她不是后退,反而一步上前,几乎是从太监手中“夺”过那本奏折,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,“刺啦”一声将其撕开!
“林尚书!”她举起撕开的奏折内页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尖锐,“您这弹劾我的奏折,用的可是上好的‘雪浪笺’?”
林穆一愣,下意识道:“是又如何?”
“雪浪笺产自江南,以洁白柔韧著称,乃奏章专用。”姜离话锋一转,“可您手里这本的夹层里,透出的暗纹——诸位大人请看!”她将撕开的纸张对着殿外透入的天光,“这菱形连环暗纹,是北狄宫廷匠坊独有的标记,专用于军机密函用纸!林尚书,您用北狄的纸,写弹劾我通敌的奏折?您是生怕别人不知道,您和北狄那边,关系好到连写折子的纸都能特供了吗?!”
“哗——!”
殿内彻底炸开了锅。林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猛地看向龙椅上的萧衍。萧衍敲着扶手的手指,第二次停了下来,眼底的冰冷杀意微微凝滞,转而化为更深沉的晦暗。
陈平看着这急转直下的局面,看着同党林穆那副百口莫辩的惊恐模样,又想起自己府中暗格里那几个装满金珠的胭脂盒……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完了,全完了。逻辑打不过,证据被反咬,再纠缠下去,自己那点脏事也得被翻出来晒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名节!他一生经营的清流名节!
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颅。陈平双眼赤红,忽然仰天大笑,笑声凄厉:“妖女!巧言令色,颠倒黑白!老夫……老夫不屑与你这等妖邪同殿为臣!陛下——!老臣今日,以死明志!望陛下勿受妖惑,肃清朝纲啊——!”
他猛地摘下头上官帽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最近那根盘龙金柱,狠狠撞了过去!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伴随着骨骼碎裂的清晰声音。鲜血混合着脑浆,瞬间溅上描金的柱身,也溅到了附近几名官员的袍角。
陈平的身体软软滑倒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眼睛瞪得极大,望着殿顶藻井,死不瞑目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紧接着,殿后垂帘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宫女慌乱的哭喊:“太后!太后娘娘!您怎么了?!快传太医——!”
垂帘晃动,隐约可见太后贺连氏倒在地上,四肢抽搐,口角已有白沫溢出,显然是惊骇过度,陈年心疾骤然爆发。
龙椅上,萧衍缓缓站了起来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看着殿中陈平的尸体,又看看后帘的混乱,最后目光落在孤身站在血泊不远处的姜离身上。
“妖女姜离,殿前狂悖,气死重臣,惊厥太后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决断,“其行可诛,其心当灭。羽林卫——”
殿外脚步声如雷响起,甲胄摩擦声刺耳。
“乱箭,”萧衍吐出最后两个字,斩钉截铁,“射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