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秋,贺敏做了一个决定——出宫。
不是巡幸,不是视察,就是出去走走。她不坐轿,不骑马,不摆銮驾,不带护卫,就这么走出去。青竹听了吓了一跳,说“陛下,万一出事怎么办”。贺敏说“大周现在太平得很,能出什么事”。青竹又说“那至少带几个侍卫”,贺敏说“你跟着就行了”。
青竹还想劝,贺敏已经换了便服,走到宫门口了。
宫门缓缓打开,贺敏站在门槛里头,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抬起脚,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这是她登基以来头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步行出宫。以前出宫都是坐轿、坐马车,隔着帘子看外面的世界。今天她要走进去。
门口的几个侍卫看见她出来,愣了一下,赶紧跪下。贺敏摆摆手让他们起来,带着青竹走上了大街。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贺敏走了不到半条街,整条街的人都知道陛下出来了。不是坐轿子出来的,是步行出来的。百姓们从店铺里、从家里、从巷子里涌出来,站在街道两边,看着这个穿着一身月白色便服、头上只别了一支玉簪的女人,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陛——陛下?”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贺敏看了那人一眼,点了点头。
那人扑通就跪下了,后头的人也呼啦啦跪了一片。从街这头跪到街那头,黑压压的人头,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陛下万岁!陛下万岁!陛下万岁!”
声音从近处传到远处,从远处又传回来,在街道上空来回反弹,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。贺敏站在人群中间,被那声音包围着,她没有叫人平身,而是弯下腰,伸手扶起了跪在最近的一个老太太。
“老人家,起来。”贺敏说,“地上凉,别跪着。”
老太太抬起头,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,眼泪从褶子里头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颤巍巍地站起来,抓着贺敏的手不肯放,嘴里念叨着“陛下您瘦了、陛下您要保重身体”,念叨了一长串,贺敏听着,没打断她,等她念叨完了,拍了拍她的手背,放开了。
贺敏继续往前走,百姓们跟在后头,不敢靠太近,也不敢离太远。有人喊“陛下万岁”,有人喊“陛下千岁”,有人喊错了又赶紧改口,把自己都喊笑了。小孩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,举着小手朝贺敏挥舞,贺敏朝他们笑了笑,小孩儿们兴奋得尖叫起来,把旁边的狗都吓着了,汪汪叫了两声,被主人喝住了。
贺敏走过了书肆门口。书肆的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,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本书,看见贺敏走过来,激动得书都掉了。她弯腰捡起来,书页上沾了灰,她用袖子擦干净了,朝贺敏鞠了一躬。贺敏朝她点了点头,走了过去。
走过了女子学堂门口。学堂正在上课,里头传来读书声,脆生生的,像一群麻雀在开会。贺敏在门口站了一下,没进去,听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过了昭雪碑。碑上那八个字在阳光下头闪着金光,碑座底下的花换成了新鲜的,不知道是谁今天早上放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碑前头跪着一个人,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正在磕头。他看见贺敏走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磕得更用力了,脑门磕在石板上头,咚咚咚的,磕了三下,额头上全是灰。
贺敏停下来,看着那个人。
“你是谁的家属?”她问。
男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:“回陛下,我爹是前朝冤案的受害者。昭雪之后,朝廷给了抚恤,还让我妹子免费读书。我来给陛下磕头。”
贺敏看了他几息,说了一句:“好好过日子。”男人拼命点头,贺敏走了,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贺敏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人群里,才又转回去磕头。
柳如是从人群里走出来,穿着一身官服,快步走到贺敏面前,行了个礼。“陛下,女子学堂的学生们在前面等您。她们听说您出来了,自发地聚在街口,说要见您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跟着柳如是往前走。拐过一个街角,她看见了一排青色的身影——女子学堂的学生们穿着校服,整整齐齐地站在街口,少说有上百人。她们没有跪,就那么站着,仰着脸,看着贺敏走过来的方向。
贺敏走到她们面前,停下来。
“陛下万岁!”学生们齐声喊了一声,声音又脆又亮,比风吹过竹林的声音还好听。
贺敏看着那些年轻的脸,看着那些眼睛里的光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这时候不需要说话。
她朝她们挥了挥手。
学生们没有散,还站在那里,有人哭了,有人笑了,有人把手里的花扔向贺敏,花落在地上,落在她脚边,落在她的影子上头。贺敏低头看了一眼,是一朵月季花,粉红色的,花瓣有些皱了,大概是攥在手里太久了。她弯腰捡起那朵花,别在衣襟上,粉红色的花瓣衬着月白色的衣裳,格外显眼。
青竹跟在后头,看见贺敏别花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她想起贺敏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,连头花都不戴,现在倒好,当街别花了。
贺敏继续往前走,走出了街口,走到了京城的正街上。正街更热闹,店铺林立,招牌幌子在风里头飘着,五颜六色的,像一面面小旗。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有挑担子的货郎,有推车的商贩,有背着书包的书生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。一个卖包子的摊子冒着热气,包子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桂花的甜味,在空气里头搅在一起,说不清是咸还是甜。
贺敏站在街中央,转过身,环顾四周。东边是书肆,西边是学堂,南边是商铺,北边是民居。到处是声音——读书声、叫卖声、笑声、说话声、脚步声、车轮声,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的,像一大群蜜蜂在飞。
她闭上眼睛,听了一会儿这些声音。
青竹站在旁边,不知道她在干什么,没敢问。
贺敏睁开眼,看着青竹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那是一种青竹从未见过的笑容——不是皇帝的笑,不是元帅的笑,不是贺敏的笑,而是一个普通人的笑,一个终于可以放松下来、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好的普通人。
“青竹,”贺敏说,“这就是朕想看到的大周。”
青竹的眼眶红了,但没哭。她点了点头。
柳如是站在不远处,看着贺敏,手里还拿着那本没来得及放下的书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女子学堂门口,贺敏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这只是开始”。那时候她不明白什么叫“开始”。现在她明白了。那个“开始”,就是今天。
贺敏从衣襟上取下那朵月季花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花瓣已经有些蔫了,边缘卷起来了,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浅紫,但香味还在。她闻了一下,把花重新别回去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形状像羊群,又像棉花糖。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北边飞过来,往南边飞,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,像风穿过竹林。她看着那些大雁飞过太和殿的金顶,飞过皇城的飞檐,飞过她头顶的天空,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一个个小黑点,消失在天际线上。
贺敏展开双臂,用力地、大大地伸展了一下。胳膊有些酸,肩膀有些僵,但这一展,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,像是全身的关节都在重新活动。她仰着脸,阳光照在她脸上、手上、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金色。
“朕的使命已经完成了。”她对身边的众人说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“从今天起,朕要好好享受这个盛世。”
众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有人笑出了声,有人捂着嘴笑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贺敏看着他们笑,自己也笑了,笑得很大声,笑得没有形象,笑得跟个普通人一样。她笑着笑着,忽然弯下腰,揉了揉笑疼的肚子。青竹赶紧过来扶她,她摆摆手说“不用”,自己站直了,脸上还挂着笑,眼睛里头亮晶晶的,分不清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。
人群渐渐散了,贺敏站在街中央,身边只剩下青竹。远处的太和殿在阳光下头金碧辉煌,殿顶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。街边的包子铺还在冒热气,老板掀开笼屉,白雾涌出来,把半个铺子都罩住了。一个小孩儿从雾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包子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吹气,但没松手,又咬了一口。贺敏看着那个小孩儿,忽然也想吃包子,让青竹去买两个。青竹跑过去,买了两个回来,用油纸包着,烫得她左右手倒来倒去。贺敏接过来,咬了一口,是肉包子,汤汁很浓,烫得她嘶了一声,但没吐出来,嚼了两下咽了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青竹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包子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,哭了。贺敏嚼完了一个包子,把油纸递给青竹,用袖子擦了擦嘴,说“哭什么,回去还得批折子”。青竹破涕为笑,把油纸团了扔进路边的垃圾筐。贺敏转身往回走,步子不快不慢,跟来的时候一样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还拿着另一个包子,凉了,但她舍不得扔,用油纸包好塞进袖子里。贺敏走在前面,衣襟上那朵月季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花瓣掉了一片,飘在空中,打了两个旋,落在了青石板的地上,被后头的人踩了一脚,花瓣碎了,粘在鞋底上,带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贺敏没有回头,她走过了昭雪碑,走过了女子学堂,走过了书肆门口,走到了宫门前。门槛还在那儿,跟早上一样高,一样宽。她抬起脚,跨了过去,从阳光底下走进了阴影里。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了门外,又像是把她自己关在了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