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轿辇消失在宫道尽头,那声“失望”还悬在空气里。
姜离低头看着衣襟上的血渍,指尖捻了捻,已经硬了。
“你赌赢了。”萧重的声音从身侧传来。
她没回头,只抬手擦了擦嘴角:“还没完。太后现在靠着我活命,皇帝却已经视我为死敌。接下来……”
“接下来该清洗了。”萧重接过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,“陈平一党,今日在殿上跳得最欢的那些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姜离侧过脸看他:“你早就想动手了?”
萧重终于转过视线,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:“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金銮殿方向传来骚动。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转身往回走。
殿内气氛诡异。
太后贺连氏已经半坐起来,靠在软垫上,脸色惨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萧衍。羽林卫的弩箭已经撤下,可殿中那股紧绷的杀意还没散。
“皇帝。”太后的声音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刚才……是你要放箭?”
萧衍坐在龙椅上,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首雕刻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母后误会了。儿臣只是担心妖人作祟,危及母后性命。”
“妖人?”太后冷笑,“哀家这条命,是姜离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!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可疑。”
这声音从殿侧传来。
众人转头,只见虚云国师不知何时已站在殿柱旁。他一身素白道袍,手持拂尘,须发皆白,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。他缓步走到殿中央,拂尘指向姜离:
“诸位可曾见过这等救人手法?按压心口,口对口渡气——此乃前朝禁术《尸解录》中记载的‘借尸还魂’之术!施术者以自身为媒介,将已死之人的魂魄强行拉回躯壳,代价便是自身被邪祟侵蚀!”
殿内一片哗然。
姜离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她看着虚云,读心术悄然运转——
【这女人必须死……太后醒来反倒麻烦……得换个说法……借尸还魂……对,就用这个……】
“国师此言可有依据?”萧衍适时开口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凝重。
虚云转身朝御座躬身:“陛下,昨夜天象异常,荧惑守心,主妖星降世。今日太后突发急症,此女又以邪术相救——种种迹象表明,她已被妖孽夺舍!若不除之,恐祸及国运!”
萧衍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。
“传旨。”他声音传遍大殿,“姜氏身染妖邪,即刻押入祈福阁,待三日后雷火之刑,以正天道,平息天怒!”
两名羽林卫上前。
姜离没反抗,只是在被押走前,最后看了一眼虚云。
读心术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画面——
【后山……埋好的引雷针……涂黑的铜杆……雷雨天……一击毙命……】
原来如此。
不是法术,是物理谋杀。
祈福阁在皇宫西北角,是座三层木楼,平日用来存放祭祀用具。姜离被推进顶层房间时,门从外面锁上了。
窗外天色阴沉,乌云压得很低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楼下守着八名羽林卫,个个佩刀。更远处,偏殿的屋顶上站着个人——萧重。
他背着手,仰头看着祈福阁的屋顶。
姜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阁顶正中央竖着一根铜杆,约莫两丈长,被涂成了暗黑色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来。
读心术共享了萧重的视觉。
那根铜杆的顶端……有细微的焦痕。不是新伤,是反复雷击留下的痕迹。杆身下半截埋进阁顶的结构里,但以萧重的眼力,能看出连接处有近期松动过的迹象。
他在评估。
评估这根杆子是不是真的引雷针,评估国师的把戏有多拙劣,评估值不值得出手救她。
姜离收回视线,转身走到房间中央。
桌上放着食盒,她没碰。从袖中摸出一支骨笛——这是前几日让莫神医帮忙做的,用的是某种鸟类的腿骨,中空,钻了三个孔。
她将骨笛凑到唇边。
没有吹出旋律,而是吹出一段频率怪异的、近乎虫鸣的颤音。这声音人耳几乎听不见,但通过读心术从虚云脑子里偷来的记忆,她知道这个频率能吸引某种黑色甲虫。
那是虚云养在丹房里的毒虫,平时用药粉控制。
而今天早上,她在经过丹房外的宫道时,悄悄撒下了一小包特制的药粉——用十七种药材磨成,气味能维持三个时辰。
现在,药粉的气味应该已经散开了。
阁外传来骚动。
“什么东西?!”
“虫子!好多虫子!”
姜离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祈福阁周围的地面上,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甲虫。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,从草丛里涌出来,层层叠叠,朝着阁楼方向蠕动,在灰暗的天光下形成一片蠕动的黑色潮水。
羽林卫们惊慌后退,有人拔刀乱砍,但虫子太多,砍死一批又涌上来一批。
“万虫朝圣……”有人颤声说,“这是妖术!真是妖术!”
偏殿屋顶上,萧重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姜离的读心术在这一刻被强烈触发——
【这疯女人在自寻死路……弄出这种阵仗,坐实了妖孽之名……她到底想干什么?!】
杀意与好奇在他识海里翻滚。
姜离看着远处那个身影,忽然笑了。
她抬起右手,拇指竖起,食指伸直,其余三指蜷起——一个萧重从未见过的手势。然后她将“枪口”对准他,嘴唇无声开合:
砰。
雷声在此时炸响。
第一滴雨砸在窗棂上。
萧重站在雨幕里,手还按在剑柄上,死死盯着阁楼上那个窗口,盯着那个做出古怪手势的女人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北境战场上,他也曾这样站在雨里,看着敌军营地里升起的诡异狼烟。那时候他在想什么?
——想杀过去,看看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。
现在,同样的冲动在血管里烧。
阁楼里,姜离收回手,关上了窗户。
虫潮还在外面涌动。
她走到桌边,终于打开了食盒。里面是冷掉的馒头和咸菜。她掰了块馒头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,眼睛望着屋顶那根看不见的铜杆。
雷声越来越近。
这场戏,才刚开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