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下午三点,傅晏坐在工位上做代码审查。
屏幕上是林星晚上周提交的那份副本匹配模块的代码。他逐行往下看,手指在键盘上敲注释的节奏很稳定直到第47行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第47行,一个条件判断语句。注释里写着"高峰时段弹性阈值±15%"。他盯着这行代码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"嗡"地响了一下。
他见过这行代码。
不是昨天看的昨天是周二,他审查的是另一个模块。也不是上周上周林星晚才第一次提交这版代码。但他就是有一种强烈的、没法忽略的感觉:他看过这一行。在某个他记不清的时间点,看过的就是这一行,连注释的措辞都一模一样。
"高峰时段弹性阈值±15%。"
他把光标移到注释上,盯着看了五秒。然后摇了摇头,继续往下翻。
代码看多了,什么都会觉得眼熟。
但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的那一刻,他后背起了一层薄汗。
林星晚今天的状态不太对。
傅晏是中午吃饭的时候注意到的。她端碗的左手在抖幅度不大,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,可能根本发现不了。但她拿筷子的手确实在抖,夹排骨的时候夹了两次才夹住。
"你没事吧?"他问。
"没事,可能没睡好。"她笑了笑,但笑得很勉强。
傅晏没说话。但他看到了她眼底的东西不是困倦,不是疲惫。是恐惧。她在害怕什么,但不想让他知道。
下午两点半,林星晚去了洗手间。傅晏在工位上等了十五分钟,她还没回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产品部和洗手间之间的走廊上,靠在墙边等着。
五分钟后,林星晚从洗手间出来了。刘海湿了一块,脸上的妆被洗掉了一半,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。
两个人在走廊上对上了目光。
"洗脸了?"傅晏问。
"嗯,有点困,清醒一下。"
"你脸色很白。"
"我本来就白。"
"不是那种白。"
林星晚没接话。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。傅晏看着她那个动作今天是第四次了。上午九点一次,十点一次,午饭时一次,现在又一次。
"头疼?"
"有一点。"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上周。"她顿了一下,"周六。"
傅晏沉默了几秒。他看了一眼走廊两头没人。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,压低声音:"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事情好像发生过?"
林星晚揉太阳穴的手停了。
她抬头看他,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,有确认,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"你也……?"她没把话说完。
傅晏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上,谁都没说话。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着,把林星晚半干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。
"下班等我。"傅晏说。
"好。"
六点十分,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傅晏在林星晚工位旁边站着,等她把最后一份邮件发出去。
"走吗?"
"嗯。"她关了电脑,拎起包。两个人并排往电梯走。路过茶水间的时候,傅晏的脚步慢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茶水间的门。
"怎么了?"林星晚问。
"没什么。"他收回视线,继续走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。傅晏按了负一层的按钮,电梯往下走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"周末有空吗?"
"有啊,怎么了?"
"去看医生。"
林星晚偏头看他:"什么医生?"
"心理医生。"
电梯里安静了三秒。负一层的灯亮了,门开了,但谁都没动。
"你觉得我有心理问题?"林星晚的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"不是心理问题。"傅晏按住开门键,看着她,"是排查。你现在头痛、手抖、还有"他停了一下,"你是不是也有既视感?"
林星晚没说话。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"我也有。"傅晏说,"从循环结束后第一天就开始了。"
电梯门发出一声提示音超时了,开始缓慢关闭。傅晏伸手挡了一下,两个人走了出来。
地下车库光线很暗,日光灯管有一盏坏了,闪了两下。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,一前一后。
"所以你才在杯子上写了8:15。"林星晚忽然说。
傅晏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"那个便签不是提醒。"她的声音很轻,"是你在记录。记录循环留下的痕迹。"
他没否认。
走到车旁边,傅晏掏出钥匙,按了解锁键。车灯闪了两下,在昏暗的车库里亮了一瞬。
"先吃饭。"他拉开副驾的门,"周末再说看医生的事。"
林星晚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傅晏发动车的时候,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,眼睛盯着前方的车道,嘴角没有弧度。
他比她想的更早开始警惕了。
晚上九点,傅晏回到家。
他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,两室一厅,装修很简单白墙、木地板、最基本的家具。客厅没什么装饰,唯一显眼的是书架上那排天文类的书,和窗台上一盆快干死的仙人掌。
他换了拖鞋,走进书房,打开笔记本电脑。
电脑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夹名叫"dejavu_log"。他输密码,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。
表格做得极其规整他是程序员,连记录既视感都用上了结构化数据。表格有五列:编号、日期、时间、场景、描述。他已经记了12条。
他往下翻。
第1条:循环结束后第1天。林星晚在周会上说了一句"这个需求昨天不是刚改过吗"。但今天是新周一,没有昨天。
第3条:循环结束后第3天。在茶水间看到咖啡机出水的节奏有一种"它应该更慢"的感觉。不确定来源。
第7条:循环结束后第7天。和林星晚吃饭,她说了一句"你每次吃饭都先喝汤"。我不记得跟她一起吃过那么多次饭,但她说的时候我没有觉得奇怪。
第9条:循环结束后第9天。看代码时,第47行"高峰时段弹性阈值±15%"强烈的既视感。无法解释。
第12条:今天。走廊上,林星晚揉太阳穴。她也在头疼。她也有既视感。
他翻回第一页,盯着第一条记录看了很久。
"这个需求昨天不是刚改过吗"林星晚在循环里说过这句话。第一次循环,她在周会上举手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。当时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。
但现在是新周一。没有循环,没有昨天。她不应该记得那句话。
除非循环的记忆没有完全消失。
他合上了电脑。
屏幕暗下去,书房陷入黑暗。窗外有辆夜班公交驶过,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,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。
傅晏坐在椅子上没动。手指搭在电脑边缘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的棱角那道摸过无数次的边。
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和林星晚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"到家了吗?"
他回了一个字:"到了。"
然后他打开备忘录,在第13条的位置上敲了一行字:
"她也在头疼。既视感可能不是个例。需排查记忆残留,还是别的。"
他盯着"别的"两个字想了想,删掉了。
重新打:"源头未明。持续观察。"
锁屏。手机扣在桌上。书房里只剩下空调的低响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。仙人掌在窗台上投下一个矮矮的影子,一动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