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俩谁先来？"
心理医生姓陈，四十来岁，戴副金丝眼镜，办公室里摆了两个布艺沙发，中间一张茶几，茶几上放着一盒纸巾。林星晚看了一眼那盒纸巾，心想：行，专业。
"我先吧。"林星晚站起来。
傅晏坐在沙发上没动，拿起茶几上一本杂志翻了起来。林星晚看了一眼那本杂志《大众心理学》。她差点笑出来。
陈医生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四层，落地窗，阳光很好。林星晚坐到患者椅上，对面是陈医生的办公桌。桌上有台笔记本电脑，旁边一个保温杯，杯壁上贴着"世界心理健康日"的贴纸。
"说说吧，什么情况？"
林星晚想了想，从哪说起呢。总不能说"我经历了一个时间循环然后出来了现在头疼"吧。
"最近一直头疼。"她说，"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左右，准时疼。持续了快一周了。"
"什么样的疼？"
"闷疼。像有人拿指头顶着太阳穴。"
陈医生点了点头，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："还有呢？"
"失眠。睡得着，但睡醒之后很累。"
"工作压力大吗？"
"还行吧，互联网公司，都那样。"
陈医生看了她一眼："你刚才犹豫了一下。"
林星晚愣了。"我犹豫了吗？"
"嗯。在说'还行吧'之前。"
她没想到这医生观察这么细。她搓了搓手指，犹豫了几秒，决定说一部分实话。
"有时候……我会觉得事情重复发生过。比如同事说了一句话，我觉得我以前听过。或者走到某个地方，觉得这个场景我来过。但想不起来具体是什么时候。"
"这种情况多吗？"
"最近越来越频繁了。"
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，推了推眼镜："你描述的这种情况，在心理学上叫'既视感'，法语叫déjà vu。大部分人都经历过，偶尔出现是正常的。但如果你频繁出现，而且伴随头痛和失眠"他顿了一下，"我倾向于认为这是长期压力导致的解离症状。你的大脑在高压状态下产生了认知偏差。"
"什么意思？"
"简单说，你的大脑太累了，开始把相似的记忆混淆在一起。"
林星晚没说话。她听懂了但这个解释跟她的真实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。她不是"混淆了相似记忆"，她是真的经历过二十七次一模一样的一天。但她不能说。
"我建议你休假一周。"陈医生说，"彻底脱离工作环境，看看症状有没有缓解。如果一周后还在头痛可能需要做个脑部检查，排除器质性问题。"
"好。谢谢陈医生。"
她出了门，傅晏还坐在沙发上翻杂志。看到她出来，他把杂志放下了。
"怎么样？"
"让我休假一周。"林星晚苦笑了一下，"说我压力太大。"
傅晏站起来，走进了诊室。
林星晚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。她能听到里面隐约的说话声，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大概过了二十分钟，傅晏出来了。
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但林星晚注意到他嘴角抿得很紧。
"他说什么了？"
"说是既视感。正常神经现象。"傅晏边走边说，"但我追了一句如果持续一个月呢？他沉默了几秒，说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。"
两个人出了写字楼，在楼下找了家咖啡店坐下。林星晚要了杯热拿铁，傅晏要了杯美式。
"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？"林星晚两手捧着杯子，拇指蹭着杯壁。
"部分是真的。既视感确实存在，压力确实会导致认知偏差。"傅晏看着她，"但我有一种感觉我们的症状不是独立的。你的头疼和我同时出现，你的既视感和我同时出现。这不是巧合。"
林星晚低头搅了搅咖啡。她想说"我知道"，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还没告诉他APP的事。
"你有没有想过，"她试探着说，"这跟循环有关？"
"想过。"傅晏的回答很干脆，"但我没有证据。只有感觉。"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的是首老歌，旋律很慢，混着咖啡机的嗡嗡声。
回家路上，林星晚坐在出租车后座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掏出来一看APP。
那个粉色的心形图标弹了一条消息："检测到攻略目标状态波动。是否查看详细数据？"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。然后点了"是"。
界面跳转，弹出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页面。一张折线图占据了整个屏幕。
横轴是"循环次数"，从1到27。纵轴有两个刻度左边是"心率变异性"，右边是"皮质醇水平"。图上两条线，一红一蓝，交错上升。
红色那条线标注着"攻略目标心率"。
林星晚盯着那条线看。第一次循环，心率68。第五次循环，心率72。第十次，75。第十五次她开始去猫咖、开始跟他聊游戏设计的那次心率跳到了81。
第二十次，她写副本匹配方案那次，心率85。
第二十四次，机房通宵，心率92。
第二十七次，他问"你还要循环多少次才肯跟我说实话"心率97。
每一次她靠近他一步，他的心率就高一点。而皮质醇压力激素也跟着升高。他在循环里一直在承受某种她说不清的压力。
她把手机举到眼前，又看了一遍那条红线。第二十七次循环的那个点，心率97旁边还有一个小标注，她点开看"心动峰值：首次主动坦诚情感。"
林星晚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她使劲眨了眨眼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。
与此同时。
傅晏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，笔记本电脑打开着，既视感日志的Excel表格亮在屏幕上。
他的手机震了。
他拿起来看屏幕上多了一个图标。
一颗灰色的心。
他从来没下载过这个APP。他翻了一下应用商店没有。翻了一下手机设置里的应用列表有，但无法卸载，卸载按钮是灰色的。
跟林星晚描述过的情况一模一样。
他点开了那个图标。
界面和林星晚描述的一模一样白底，简洁到简陋。但字的颜色不是粉色，是灰色。界面中间一行字：
"心动任务-管理员模式"
下面是进度条，显示100%。
再下面林星晚那边没有的东西一行数据：
"意识共振指数：0.73。阈值0.80时触发记忆共享。"
傅晏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十秒。
0.73。距离0.80还差0.07。
他想起了自己日志里的第7条记录："林星晚说'这个需求昨天不是刚改过吗'但今天是新周一，没有昨天。"
他翻到日志的备注栏那天是循环结束后第7天。他在日历上标过：循环结束后第7天，正好对应林星晚之前说过的"第27次循环，进度70%"的那天。
进度70%。共振指数0.73。
两个数字之间有没有关联？他不知道。但他本能地觉得有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打开电脑，在日志表格里新加了一列"共振指数（估）"。然后开始往回倒推，把每一条既视感记录都标注了一个估算值。
第1条：0.70。第3条：0.71。第7条：0.73。第12条：0.74。
在上升。
他盯着那列数字看了很久。窗外有辆垃圾车驶过，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。书房的灯管嗡嗡响着，光打在屏幕上，照得那张表格泛着蓝白色的冷光。
他拿起手机，重新打开"管理员模式"。
灰色的心形图标安静地亮在屏幕上。他把界面往下拉底部还有一行更小的字：
"数据同步中。同步对象：用户#001（林星晚）。"
用户#001。
所以他不是第一个。
她是。
傅晏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。书房的灯管闪了一下那种老旧日光灯管特有的、短暂的闪烁。他想起林星晚说她每天上午十点头痛。
十点。
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。
还有十三分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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